第48章
研三学生的预答辩,研二学生是必须要参加的。但陶浩然已决定退学,自然不会在意这点。只是前天秦悦给他打电话,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参加她的预答辩的时候,本打算回来直接办退学手续,办完就走的他变了主意。
尽管认识一年多来,两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拌嘴。但是秦悦作为师姐,是真的很照顾与关心他,学习上也给予了他许多帮助。
念及明年五月份是肯定没法参加秦悦的正式答辩了,便赶在平安夜前赶了回来。又或者心里还有些什么其他念头?但他已不敢往深处去想。
这次回家待了两个多星期,他的父母完全不知,他整日被夏邑带出去厮混。他知道夏邑的用意,他也告诉自己应该接受这样的用意,除了没有和女人上床,他也什么都做了。他努力地活得像夏邑,像李小四,像身边每一个朋友。
从机场出来时,他各方面都想好了。即便预答辩时会遇到岑兮,他肯定又是坐在角落里,到时候他自己则悄悄走进去,自然会避开去。
可等到他从出租车上下来,踏入学校大门的那瞬间。他就不太好了。
他一直很黏岑兮,往常有事没事总爱往文新楼岑兮的办公室跑,每回进校门就往文新楼走,已成惯性。几乎是下意识地,他再次走到了文新楼。
然后就看到了上次在岑兮办公室见过的那个女人,穿着黑色长大衣,戴着雪白色的贝雷帽,与另一个漂亮的女人,站在一处笑着说话。
他走到她们身边的柱子后站住,只听那个女人在说“你见了他一定会喜欢,他这个人呢,除了话少点儿脸冷点儿,其他都特好,也就是看起来有点怕人,其实心特别特别软。”
“那他从小没少被你欺负吧?”
“哈哈,是啊,他小名不是也叫遥遥嘛,就是和我的名字写法不同。小时候我家阿姨说,瑶瑶来穿新裙子啦,我就跟他说让你去穿新裙子哪。他就真的去穿啦!”
“哈哈哈。”另一个女人捂嘴笑。
“当时我奶奶还拍了照,照片现在还在我家留着呢,岑遥遥这个人小时候特别傻,特别好欺负。”
“岑遥遥?”
“嗯,小时候都这么叫他的。那时候你问他叫什么,他会说宝宝叫岑遥遥,才不知道岑兮是什么呢,那时我们两个在一起启蒙念书,他自己在本子上从来都只会写岑遥遥这个名字的,明明岑兮好写多了,是不是傻?”谢瑶说着又笑了起来,“总之啊,一年级之前,他真的特别好玩,后来那些古书读多了,就不爱开玩笑了,变得不好玩了——哎,来啦,不说他坏话了!”然后谢瑶笑着朝岑兮招手。
陶浩然探出半个脑袋,望着远处的岑兮慢慢走来。
岑兮还是穿着黑颜色的大衣外套,黑色的裤子与皮鞋。拎着他黑色的电脑包,和从前的每一天都一样。陶浩然却又看呆了。
等他回神,他们已经离开了这里,陶浩然走出大厅,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。
他一直都知道很多人喜欢岑兮,于浩然有一点说对了,岑兮那样好,喜欢上他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。他低头,慢吞吞地往行政楼走去,去办退学手续。
岑兮再好,也不属于,更不能属于他。
夏邑说得对,他不能放任自己这样下去。在还来得及刹车,不是很好吗?
他反复地告诉自己,夏邑说得都对。
平安夜那日预答辩如期举行,陶浩然磨磨蹭蹭地到了最后一刻才推门进来,在最角落找了张位子坐好。秦悦一直在找他,见他进来了,松了口气,走到他身边小声道:“老师那边有些事,晚点才能过来。你要不要到前面和小师弟一起坐?”
本来还在担心会被岑兮看到的陶浩然松了口气,却又有些失落,听闻此话,立即摇头,“不了,前面太挤,我就坐这儿吧。”
“行。”秦悦起身准备走,又弯下腰,“你怎么了?怪怪的。”
陶浩然扯出一个笑容,“师姐,是你怪怪的吧?”
秦悦的确因为失恋怪怪的,却也知道陶浩然是无心之说,但情绪到底受影响,没说话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。
陶浩然愣了愣,突然发现连诺不在这里,他仔细又看了一圈四周,的确不在。刚要再说些什么,预答辩已经开始了。
既然都准备退学了,陶浩然也没心去仔细听答辩,反正无论流程如何,都与他无关了。
听到后来的时候,他甚至昏昏欲睡,他的位子靠着门,他直接将脑袋倚在了门上,因此外面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一个怔愣,完全醒了。今日来听答辩的人太多,室内很挤,他的椅子与门也贴得很紧。
因此有人进来,他必须将椅子搬开,人出去,外面的人才能进来。
所以匆匆进来的岑兮就这么与陶浩然打了个照面,两人贴得十分近。
陶浩然最近昼夜不分,整日厮混,精神状态十分不好,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。一向喜爱暖色调的他,今日套着件灰色的大衣,看起来十分懈怠与懒散,因为抽烟太多,身上还有一丝烟味。
岑兮刚从外赶回来,没有戴围巾,鼻头冻得通红,还微微喘着气,呼出来的都是白气,轻轻地抚过陶浩然的面庞。
两人对视,一时都傻了。
“岑老师来了?快进来吧。”直到颜老师讲话,他们俩才回神。
岑兮收回视线,恢复到以往的冷漠,并且因为烟的味道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随后直直往自己的座位走去,没再看陶浩然一眼。陶浩然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,觉得夏邑说得对,不谈他自己是个什么心思,首先人家岑老师就对他没意思。人家有大好的未来,喜欢他的人也都那么优秀,有男有女,他可以有那么多选择,怎么会喜欢他这个比他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学生呢?更何况他总是在惹岑兮生气,总是不好好学习,岑兮怎么可能会喜欢他?
他没来学校的这两个多星期,岑兮从未联系过他。
他开始不安于岑兮的不联系,后来烦躁于岑兮的不联系,再到后来已被夏邑劝服,相信岑老师是真的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在意他,接受了岑兮的不联系。
明明都做好了心理准备,也做好了一切现实中的准备,可是在这种情况下,见到这样的岑兮,实在太难受。他低头往后靠坐到了椅子上,坐在前排的蓝祺担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,可惜他没有看到。
后半场的预答辩,陶浩然再也没能听进去任何一个字。
预答辩结束后,坐在最外边的陶浩然几乎想立刻离开这里,却又隐隐地不舍得,他回身往岑兮望去。岑兮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纸笔,蓝祺走到他身边,弯腰和他说着什么,他犹豫了会儿点头,蓝祺松了口气。
陶浩然个子高,站在门边却又不出去,便有同学开口道:“同学麻烦让一下。”
他这才回神,“哦”了一声,让别人先出去。随即也下定决心地准备出去,蓝祺大步从他身后走来,叫住了他:“师兄!”
他回头,“什么事?”
“今晚平安夜啊,师姐预答辩又这么顺利,我们师门聚餐吧?师兄你之前没有约吧?”
听到这番话的同时,陶浩然便向岑兮望去。岑兮毕竟是他的导师,在他不告知老师,无故消失了两个多星期的情况下,岑兮竟然还愿意和他一起吃饭?
岑兮却依然低头在收拾东西,秦悦已走到他身边,帮他一起收拾。
“师兄?不去吗?”蓝祺再问他,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。
陶浩然的退学申请已经上交了,还差两个签名,一个是院里领导的,另一个——是岑兮。院里的领导明天就能签好字,等于说他明天就能办好退学手续。他低头,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和岑兮吃饭的机会了。
他点头。
蓝祺立即露出笑容,“我们先出去吧,老师和师姐还有论文的事情要聊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两人往外走去,蓝祺不时侧头看他一眼,他早就察觉到了,问他:“怎么了?”
“师兄,你最近怎么了?一直不来学校。”
“家里有些事。”
“哦——”蓝祺正想再说些什么,陶浩然索性打断他的话,“今天餐厅肯定排队,我和你先过去等位吧?”
“啊?不等老师和师姐一起去?”
“一起去,估计得等到八九点。”
“也是哦。”蓝祺给岑兮打了电话,说明情况,很快便挂了电话,“说好啦。”
“老师说什么了吗?”
“没什么啊,老师说和师姐还要聊一会儿,我们俩先过去。”
陶浩然就是害怕与岑兮待在一个空间里,才提出先过去的建议,明明这个答案是他所期待的,此刻听到岑兮毫无反应的话,难免又有点别扭。终究还是收起心思,开车带蓝祺先去了餐厅。
平安夜的街头人头涌动,餐厅里也都是人,他们去得巧,正好赶上了最后一个空位。两人聊天等着岑兮与秦悦过来,陶浩然全程心不在焉。
“师兄,你这学期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?”
“就那样。”
“那师兄你写的什么题目?”
陶浩然心想我都要退学了,还写什么论文,却又不愿打击小师弟,囫囵着说:“还没最终定下来。”说着站起来,“我去抽根烟。”
“师兄你抽烟啊?以前没见过。”
陶浩然掏烟盒的手一顿,岑兮讨厌烟味,他以前几乎等于戒了。这段时间特别烦躁,烟瘾又变得大了起来。他勉强地扯出一丝笑容,往外走去。
蓝祺望着她的背影,心想师兄跟老师之间一定出事了。
唉——他叹气。
陶浩然抽完烟回去时,蓝祺也不在位子上了,只有一位服务生在一边站着,见到他来,笑道:“这位先生去洗手间了。我帮他看下位子。”
“好的,谢谢。”陶浩然坐下,服务生这才离开。
陶浩然百无聊赖地拿出自己的手机,看了看新闻,听到有手机铃声响,他顺着声音看过去,看到了蓝祺的手机。他看了看,怕是谁有急事找蓝祺,便拿过了蓝祺的手机。
结果屏幕上三个字:岑老师。
他的手倏地收紧,却始终没有接通电话,直到电话铃声停止,他脖颈后一阵发凉。紧接着,他自己的手机铃声也跟着响了起来,几乎是同时,他立刻看自己的手机,却看到来电来自于秦悦。
他瞬间便明白了,岑老师已经不愿意与他说话了,即便有事要告知他们,宁愿告诉作为小师弟的蓝祺。联系不上蓝祺的时候,也不愿意与他说上一句话。陶浩然只觉得心里特别难受,鼻子酸酸的,他接通了电话,努力用满不在乎的声音道:“师姐,什么事?”
“你们到餐厅了吗?”
“到了,位子占好了。”
“我们今天不去那里吃饭了,有更好的地方,老师带我们去看烟火。”
“烟火?”陶浩然问了句,然后听到那边有个还算熟悉的声音在说话:“要不我们直接去餐厅接他们吧,岑老师,你看可以不可以?”瞬间,在陶浩然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,他的眼神便凶狠了起来,那个声音,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忘记,那是于浩然的声音!
他咬牙,努力地吐字清晰,“老师怎么突然想起带我们去看烟火?”
“嗯,于先生特地定了五张票,带我们一起过去的。你和小师弟就在那里等吧,不要提前点菜啊,我们这就过去接你们。”
陶浩然没有应答。
“陶浩然?”秦悦又叫了他一声。
陶浩然深呼吸,“嗯。”
“行,那我先挂了。待会儿见。”
“待会儿见。”陶浩然挂了电话,双眼直直地盯着黑色的桌面。这样重要的日子,于浩然这样出现,是什么意思?最关键的是,岑老师还同意他的邀请,并且带上他们这些学生,又是什么意思?
烟火?
烟火了不起?
陶浩然知道他不该生气,知道他应该保持冷静,可他就是很生气,气得想笑,看烟火很了不起?谁不会?他站起来,大步便往外走,服务生跟在后面连叫了好几声的“先生”,都没能拦住他。
蓝祺从洗手间回来时,位子上依然只有那位服务生,他疑惑道:“哎?”
“先生,您回来了。您的那位朋友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蓝祺愣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