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
夏邑发完那条朋友圈,返回到聊天界面,看到属于岑兮的聊天框。岑兮总共说了四句话,他没有点开看,只能看到最后一句话:戒指,是什么意思。
他思索了许久,又抬头望向正闭眼大声唱歌的陶浩然,毫不犹豫地删除了那个聊天框,又再拍了一个小视频发到了朋友圈。
岑兮看到朋友圈内陶浩然不时发出来的新的视频,心终于慢慢地冷却了下来。
他趴在方向盘上趴了许久许久,久到他的背脊开始酸疼。常年坐在电脑跟前写论文,坐在书桌前看书看资料的缘故,岑兮还不到三十岁,脊椎却已不太好。他双手撑着方向盘,勉强坐直,后背发麻。他启动车子往学校外面开去,开到门口,保安跟他打招呼,他勉强地看了对方一眼,开车离开。
保安愣在原地。
岑兮等红灯的时候,脑袋里面还是晕的。低头,看到手指上还未来得及取下的戒指,猛地拽了下来,就想要往外扔,打开窗户的瞬间,他又停手,皱眉打开车前的小抽屉,扔了进去。
一路开车回家,因为久坐,加之姿势不多,以及各方面的原因,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腰背就已无法直起来。
从他半夜跑出去,纪姨就一直担心。偷偷跟着岑兮的人,也与她保持着每小时便联系一次,却也只知道岑兮去了几个地方,随后便停在学校的停车场里发呆。纪姨猜不出岑兮的想法,只知道出去时高高兴兴的他,回来后不仅面无表情,腰都没法直起来。
对于岑兮,纪姨一向是无事也要化小,小事更要化大的。见岑兮这样,那还得了?立刻上去拉着他往里扶,让人去叫医生。
“遥遥,这是怎么了?”
岑兮摇头,没有说话。
纪姨扶着他往床上躺的时候,他又看了眼手机,然后失望地闭眼,轻声问:“秦悦和蓝祺呢?”
“他们回家了。”
“吃了早餐走的吧?有没有把他们送到家?”
纪姨点头,“放心吧,吃得饱饱的走的,也确定他们到家了,司机才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岑兮伸手拿过一旁的抱枕抱着,“等会儿让人按摩下就好,纪姨我想睡一觉。”
“好好好。纪姨出去,你睡。”
“嗯。”岑兮应了声,又开口,“不要告诉妈妈。”
“——好。”纪姨关上门。
岑兮没忍住,再次打开手机,依然什么都没有,他将手机深深地埋到了枕头下。
之后的半个多月,陶浩然都没有来学校。微信之类的更加不可能有回复。作为陶浩然的导师,岑兮本该是要管这事的,可这种情况下的岑兮,实在没有心力再去管这件事。那日之后,他在床上躺了几天才算恢复,等他去学校上班也已是五天后了。
恰巧在食堂里遇到了人文学院研二学生的辅导员王老师,王老师招呼他,“岑老师,来这里坐啊!”她旁边还坐着一个老师,岑兮不认识,他端着饭盘走过去。
三人一起吃饭,王老师问岑兮:“岑老师,元旦我结婚,你有时间来伐?”
岑兮第一次被别人邀请参加婚礼,稍微一愣,便惯性想要拒绝。
“来啊岑老师!”王老师却又邀请了一次,脸上的表情很是期待,一点儿都没作假。
岑兮犹豫了下,微微点头。
王老师笑得十分开心,“太好了。对了,岑老师前天我去你办公室找你,你不在。”
“是有什么事吗?我请了几天假。”
“你的那个学生,叫陶浩然,跟我请了两周的假。”
岑兮握紧自己的筷子,半晌,“哦”了一声。
研究生不同于本科生,本就相对自由些。请假这样的事本就可以直接找辅导员,而不需要通过导师。更何况,研二的他本来就没有多少课了,自然想请便请。道理他都懂,可盘里的饭却是怎么都吃不下去了。他有礼貌地端了盘子先行离开,王老师还不忘提醒他:“岑老师要来哦!我明天给你带请柬!”
岑兮回头看她,点头道:“好。”随后便匆匆离开。
经过食堂旁的操场时,岑兮不由自主地望去,从前,陶浩然经常在这里打篮球,以至于岑兮总在这个食堂吃饭,只为了能够多看他几眼。
尽管这一点,陶浩然从来不知道。
但今天的操场上却没有陶浩然。
他收回了视线,却又迅速再次往操场看去。
操场的边缘,一对男女似乎在吵架,女孩子抬头在控诉什么,男孩子不耐烦地看着她。直到女孩子都哭了,那男的都没有说一句话,转身便要走,女孩伸手想要拉住他,他甩开了她的手,往操场外走去。
岑兮冷着脸望着往自己大步走来的人。
连诺全程微微低着头,也是直到走到岑兮面前,差点撞到,抬头才发现是岑兮。当下脸色一变,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都出来了,后背冒出了冷汗。但他稳住了,迅速露出微笑,“岑老师。”叫他。
岑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这样的眼神,连诺扛不住。和平常一点都不一样,平常的岑兮虽然冷漠,但看向学生时,都是很温暖的。此刻他的眼睛里,除了冰冷,只有冰冷。
“老师……”连诺喏喏地再次开口。
“嗯。”岑兮点点头,“回去吧。”
“老师再见……”连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,只好离开。只是背对着岑兮离开时,每一步仿佛都踏在刀尖上。他几乎以为岑兮在盯着他的后背,没忍住回头,却发现岑兮早已不在了原地,而是往秦悦所站的地方走去。他停止脚步,又担心又害怕。
秦悦害怕被人看到、听到,低头在哭,哭声也尽量地在压抑。
所以面前突然出现一方手帕时,她吓了一跳,泪水涟涟地抬头,看到是岑兮,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了,“老师……”随后便大声地哭了起来。
岑兮看在眼里,十分心疼,却又因为在操场这样的地方,自己还是他的老师,不能做出任何举动,只能把手帕递给她,“不要哭了。”
秦悦边哭边抽,抓住那方手帕就似抓住了浮木一样。
岑兮站在一边陪着她,没再说话,没有任何动作,没问她为什么,直到秦悦自己渐渐停止哭泣,他才问她:“要不要送你回家?”
秦悦抬头看他,“老师你去午睡吧。”
“没关系,走吧。”岑兮率先往前走去。他早就察觉到,秦悦最近情绪不太稳定。
秦悦跟上去,两人一起走到停车场,一路上秦悦都没有说话。岑兮经常送秦悦回家,对道路十分熟悉,准备往学校外开时,秦悦不知想到了什么,又小声哭了起来。
岑兮叹气,从后座拿来面纸盒,抽了几张面纸给她,“不要哭了。”
可能是因为在密闭的空间内,之前不好意思说的话,秦悦现在都没了顾忌,她哭着看向岑兮,“老师为什么?我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呢?”
“他不值得你这样。”岑兮再递面纸给他。
“老师……”秦悦伸手接住面纸的时候,手直接拽住了岑兮的手,拽得很紧,“老师,这一个月他一直要和我分手,到了今天,终于结束了。可是为什么呢,明明是他追我的,明明是他先说喜欢我的……”
岑兮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,又看向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秦悦,终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秦悦的肩膀,声音十分温柔,“你没有错,是他不懂得珍惜。”
“老师,我不服,我真的不服!”秦悦哭着摇头,“老师,我真的再也不想谈恋爱了,再也不想了……爱情真的好伤人。”
岑兮听在耳朵里,小声附和,“是啊,真的好伤人。”
秦悦没有听到,岑兮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,眼睛悠悠地看向车窗外的远方。
岑兮社交圈很窄,没有朋友,因而自然无法见到别人的恋爱乃至分手过程,也无法了解别人走出失恋的氛围需要花费多少时间。但这次因为秦悦失恋,他才算是明白这有多难。
秦悦已研三,十二月底要预答辩。而这次的预答辩时间最终定在了平安夜12月24日那天,就在答辩前一天,秦悦来找岑兮,两人打算再过一遍论文。秦悦这阵子脸色并不太好,包括这天过来找岑兮,她已经拼命打起精神来,脸上还是怏怏的。两人过完论文,天已快黑了,秦悦正要走,临关门前回头,“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师弟不是请假了吗?我看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,昨天打电话过去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了,他说没事,而且今天就回来了。”
岑兮本来低头在吸墨水,听到这话手一抖,钢笔掉在了桌面上,弄脏了一叠资料。他伸手想要抽出那几张弄脏的纸,却忘记了上面压着的墨水瓶子,带得瓶子直接掉到地上。
瓶子碎成几片,墨水流了一地。
秦悦立即回身帮忙,岑兮摆手,“你快回去吧,不是说约好了和班里同学聚餐,已经晚了,快去吧,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秦悦却不愿意走,岑兮好说歹说,她才关门离开。
门一关上,岑兮便瘫到了椅子上,再也不想管地上那一滩墨水与玻璃碎片。
岑兮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。从生日那天到现在,他的心情起落得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才好,每天重复地做着上班与下班的动作,乍一眼看上去,与往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岑兮也想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是他知道,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渴望见到陶浩然,又害怕见到陶浩然。
他渴望得到想要得到的答案,却又深深地知道,那个答案也许一辈子都得不到。
既然如此,那不如不见。
那晚的事是个谜,这段日子,陶浩然的失踪也是个谜。
可岑兮已经不想弄清谜底了,他害怕会有比那枚戒指更尴尬的存在出现,他并不是脆弱的人,可这样的打击,他真的再也不想要了。
正胡思乱想着,他的手机响了起来。
他吓了一跳,拿起一看,不是陶浩然。他松了口气,却又隐隐有些失望。
电话是谢瑶打来的,接通后就笑嘻嘻地问:“今晚有空吗?”
“什么事?”这要往常,岑兮一定说要回家看书,可今天的他,特别害怕独自一人待着,也害怕陶浩然过来找他,虽然他也知道这明明只是妄想,陶浩然都避他避了快一个月了,怎么还会来找他?
“你不是看不上我嘛,我给你介绍个更漂亮的。”
“别闹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啊!快下来,我们在你办公室楼下呢!”
“……”岑兮无言以对。但也知道谢瑶喜欢开玩笑,也许就是那么随口一说,无奈道:“稍等,我这就下来。”
等岑兮收拾好东西,拎着电脑包下楼时,外面天色已黑。
谢瑶和一个女孩子站在大厅里聊着天,因为长得好看,不时有男生回头看她们俩。因此当谢瑶看到岑兮,笑着喊“遥遥”时,学生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朝岑兮射来。
岑兮低头,觉得有点尴尬。
谢瑶是故意的,见状笑得更开心,拉着身边女伴走到岑兮面前,邀功道:“怎么样,这下你该喜欢了吧?”
岑兮无奈,“不要乱说话。”
那女孩也笑了起来,“瑶瑶就喜欢乱讲话,岑老师不要当真,我是瑶瑶好朋友,我叫莫钤,玉钤的钤,两人在国外上学时认识的。最近来上海,瑶瑶说有个从小就认识的很优秀的哥哥,小名儿还恰好和她一样,正巧经过你们学校,便带我过来了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岑兮夸赞。
莫钤笑得大气,“我是宋史爱好者,瑶瑶说我要是不和你聊聊就亏了。”
岑兮朝她微笑,正要说话,谢瑶伸手拽住他,“快走快走,别那么多废话啦,饿死啦,我们边吃边聊!”另一手抓着莫钤,三人迅速往文新楼外走去。
路过的学生不时好奇地回头看他们仨,有认识岑兮的还暗暗念叨,看不出来有人敢拉岑老师啊!
据说今天回来的陶某人从文新楼厅内的柱子后绕出来,走到文新楼外,站在台阶上望着离去的三人,眼神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