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123


  霍三九朝他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。
  出乎齐天意料的是,他没有再提离开的事情,而是说:“我们该去完成方棠的最后一个心愿了。”
  方棠的最后一个心愿。
  这也是齐天想尽办法不让方棠的父母插手他后事的重要原因。
  方棠是一个很渴望自由的人。
  他希望见识更多风景和不同的人,他渴求不同的声音,讨厌一成不变。但事实总不能如他所愿,因为身体原因,别说见识不同的风景,就连珠城他都从来没有走出去过。
  他很喜欢看书、看电视、上网,从大段大段的文字里、一张张图片里、一帧帧图像中来看世界各地,有巍峨的山,有深不见底的海,有白茫茫的雪,有不见边际的冰川。但图像始终只是图像。
  人类无法从二维的平面上获得四维的感受。
  于是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不断变小,每当他多认识一寸天地,他的世界就缩小一寸,他知道的越多,他的世界就越小。到最后,压缩得他几乎缓不了气。
  他很少向别人诉说自己的感受。
  偶尔说起,也只是简单地提一句不自由或是被困住。
  齐天和霍三九把他看做家人、当做朋友,可他们从来不懂他。
  他们不了解方棠的挣扎与痛苦,唯独知道的,就只是,他渴望自由。
 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背后是滞闷得无法呼吸的煎熬。
  他最后的心愿,是让他的骨灰随风而去,代替他去看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
  霍三九挑了一个好天气,阳光很好,风很大,却不凶猛。
  很适合方棠。
  齐天开车带他来到了九区山的山顶。
  九区山的地貌很有意思,半山腰几乎与山脚下同宽,山顶却极其窄,且长长地向外延伸出一处悬崖。
  霍三九和齐天来到了悬崖上。
  一阵风吹过来,霍三九紧抱着骨灰盒的手有些颤抖。
  齐天似有所感,他把手轻轻覆在了三九的手上。
  霍三九此前从没觉得原来肌肤相贴不光可以传递热量,还能给人带来那么炙热的安全感。
  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盖子。
  风速就在这一瞬间变急,似乎上天也终于在最后愿意施舍一点怜悯,在帮助方棠能够到达更远的地方。
  再远一点,更远一点,最远最远。
  霍三九明显感觉到齐天用力攥紧了他的手。
  到现在为止,齐天都没有真正放下。他攥着霍三九的手,越攥越紧,就像是看着眼前已经失去的和即将要失去的,不断徒劳无功地努力。
  齐天几乎说不出话,在这个时候,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广阔的天,心里空了好大一块。将方棠强留在身边,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,一直持续到现在的事情。
  这样仔细一想,他花费了大半辈子的时间,居然都是在强留一个根本留不住的人。
  那么接下来的半辈子呢,难道他还是要继续强留霍三九吗?
  齐天有些挫败地搓了搓脸。
  这么多年,他真的毫无长进。
  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无来由地一慌,他猛然看向霍三九,“三九,你……”他抖着声音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  “天哥,我们各自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”霍三九看着齐天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劲,很像……很像那个少年时的三九,他继续说,“有些事情,我们只有分开才能想得更明白,我们不应该被彼此困住,齐天,天哥,我不会离开你,现在只是分别。”
  风吹起三九的头发。
  齐天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轰鸣声。
  不远处,出现了一架直升机的影子,很快就到了眼前。
  直升机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,然后放下了一架软梯。
  霍三九对齐天微笑了一下,说:“再见,天哥。”
  说完,转头很利索地登上了软梯。
  齐天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猛然向前跨了一大步,他伸手想要抓住三九,却只碰到了他的衣角。稍纵即逝,三九已经登上了软梯。
  直升机慢慢地升高。
  齐天大喊:“三九!”
  他的声音完全湮没在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中。它来得很快,甚至没有停留,只是放下了一架软梯,于是也很快飞走了。
  只剩下了齐天还在愣愣地看着它离去的方向。
  齐天捂着脸,慢慢蹲下来,喃喃地,“不要离开我。为什么都要离开我。”
  在他手心,握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。
  瓶里装了一小点方棠的骨灰。
  放不下的从来都是他。
  所有的人,都在前进,只有他无论如何都还停留在原地,于是,所有人都离开了他。
  “我的错,是我做错了,全都是我的错!”这个念头不断膨胀,它迅速扯开一张巨大的黑布,将齐天全部笼了进去,缠绕着齐天,将他紧紧裹起来。
  齐天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原地,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都黑了下来,他慢慢抬起头。
  “解决错误!”齐天把小玻璃瓶捂在心口,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一片黑暗,亢奋得不正常,他心里想着解决问题的办法,一种,两种,无数种……用以驱赶不断蔓延的悲观情绪,他想,“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,他就会回来了。只要我做得足够好,他一定能回来。”

第66章 1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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