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每次 ◇176
宴朝沉吟,有什么样子的理由,会叫一个人甘愿得罪自己的恩人,甚至这个恩人还是当年尚且德高望重的吝国公,
他低头,廿复还在写。
“还有一件事,需要殿下帮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。”
宴朝拧眉。
女字边的她,不必多言。
这些日子,廿复一直都是作为护卫出现在车队中的,先时訾颜还是与贺思今一起坐在车中,后来,便就开始唤了自己的马来。
她并不与廿复说话,也不看他,更是不再对他提枪试探。
似乎他不过是一道空气。
但是,纵他策马疾驰,她也未曾退过。
如今已经到了郗州,訾颜也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见他不答话,廿复又蘸了墨。
“她晚间给王妃送汤的时候说,以后要每日过来教王妃习武。”
嗯?
这个宴朝却是没料到:“为何?”
“因为王妃身子差,这么大人了还晕车。”
是訾大小姐会说出来的话,不过,教贺思今习武?
宴朝顿了顿:“可是她已经与我多时不言语了,更不会听我的话。”
正欲提笔再写,廿五的声音传来:“殿下,王妃那边的阿锦姑娘过来了,说是王妃还有些不舒服,想请殿下过去瞧瞧。”
廿复手一收,将将那些纸页就全数落了边上的炭炉。
不等火焰舔上,先时还在身边的人已经开门离去。
宴朝过去的时候带了大夫,之前他问訾昶要了人暂时住在府内,便就是怕这水土不服反复,来不及请人。
不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。
只是,大夫仔仔细细听了半盏茶时间的脉,也没把出什么来。
“王妃的脉象听着已无碍。”周大夫问道,“王妃现下感觉如何不适?”
贺思今也是无奈,阿锦确实是给她把人带来了,可不仅带了个宴朝,还跟着个提着药箱子来不及刮两把头发的老大夫。
此时被几双眼睛瞧着,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胡编:“就还是有些头晕,嗯,一躺下就觉得天地都在旋。”
“许是王妃刚刚到郗州,还不曾好睡,这样,老夫给王妃再开一副安神的药,王妃用了再睡。”
“也……也好。”贺思今偷偷瞪了阿锦一眼,后者抿紧了嘴巴。
事已至此,贺思今也只能继续装下去。
好在只是安神的药,苦就苦了吧。
作孽。
桌上摆着一碗药,桌边坐着两个人。
贺思今想着该怎么与他开口,宴朝却是瞧着那黑乎乎的药汁。
片刻,他问:“夫人可是怕苦?”
不知可是这话吓着她,刚说完,他就眼见着小姑娘端起碗来。
宴朝伸手按住:“还烫着,等会。”
不等她反应,他就接着解释:“我没催你,你慢慢喝。”
贺思今的手被他按着,又听他解释,登时来了勇气。
“夫君……可还有公务要忙?”
“没有。”宴朝立即道。
“夫君今日还要瞧书吗?”
“……不了。”
“那夫君等我喝完药,是不是就要回书房?”
“……”
话已经问到了这里,宴朝若是再没听明白这话外音,怕就是白长了年纪。
可就是听明白了,他才更加恍惚。
“我听阿锦说,这宅子訾少帅安排的时候,没给书房里加床榻,夫君恐怕夜里更睡不好的。”贺思今眼瞧着人,终于把话说完,“而且,这儿不比朝王府,你我夫妻,若是还分房睡,恐怕会叫外人说闲话。”
她一直都是有主见的,便是此时与他说着是这般事情,亦是有理有据。
“夫人说得是。”
“所以,夫君今晚,还要去书房吗?”
任是一个有心的,也不会说得出一个去字。
贺思今没听着他说话,知晓他是默认了。
如此,她才莞尔,一身轻松地去捧碗。
“别喝了。”宴朝突然道,“是药三分毒。”
“……”
霎时,贺思今红了脸。
“我去……洗漱,夫人稍等。”宴朝端起碗,又觉不对,复道,“夫人困了,还是先睡吧?”
“嗯。”贺思今手中空空,赶紧点了头。
等人出去,又听着隔壁水房里的声音,她才起身往床边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折身回来。
不好吧,这要是当真躺下去等着——
脚步一转,人又往里去。
可是总不能与他一起脱衣裳吧?
岂不是更尴尬。
等门吱呀再开的时候,贺思今只来得及爬上榻。
顾不得许多,她猛地一撩被子滚了进去。
床贴着墙,她也贴着墙,一动不动。
墙上烛光造出身影,那身影慢慢近了些,而后,倏地,屋中一片黑暗。
甚至,她能嗅见灯芯熄灭后的一点清焦味。
她才突然想起来,被褥被廿五搬去了书房,现在榻上,只这一床裹在自己身上的。
床畔沉下,她终于离开了相亲相爱的墙面。
“夫君,被子。”说着,将一边被角伸过去。
黑暗里,男人接了过去,肩头微凉,是撑开的空间窜进的一点凉夜。
不等她去压,被子覆下,肩头贴上了一点温热,是他靠了过来。
是了,被子就这么大,哪里能留那么大的空隙。
“大婚那晚,”宴朝的声音在这夜里,清明非常,带着一丝心怀都躺平的慵散,“我吵到你了吧?”
“还好,不算吵,贺思楷小时候才是真的吵,隔着院子,我都能听着他的啼哭。”
枕边窸窣,贺思今知道,是他转过头来,原本就那么近,她平平僵直地躺着。
“谢谢。”千言万语,便就只化作这两个字。
贺思今被这突然的致谢扰了头绪,所以他之后去书房,原是为了不吵她?
不是因为青雀口中的血气方刚啊?
“夫人先睡。”宴朝道,免得他又叫她难得入眠。
贺思今拉回胡想,却是接了一句:“夫君经常做噩梦吗?”
“……”
“会梦到什么?”怕是僭越,贺思今又补充,“岑州的老人都说,若是做了噩梦,就一定要对身旁的人说出来,坏事儿不吐出来,会越来越坏的。”
闻声男人只极浅极浅地,似是喃喃:“是吗……”
“嗯!”她肯定,而后轻轻又道,“夫君若是不嫌弃,也可以与我说。”
这句之后,她便就又想起,以宴朝的性子,怕是不愿讲的。
前世里,她与他日日相对,也没曾知晓他究竟是为何存了死志。
不想,晚夜沉静半晌,男人的声音又起。
“我梦见一双眼,我爹的眼。”
贺思今扭头,透进的月光下,她瞧见男人颤颤的眼睫。
宴朝侧身躺着,他闭上眼,记起那无数次梦见的场景。
高高的城楼,掌中长弓,箭羽震震。
满弓之下是那双瞧上来的眼,四目相对间的一瞬惊诧,带着犹疑的凝视。
而后,是无边无际的怅然。
他能听见箭羽入血肉的声响,细腻地,一寸寸绞杀着他的五感。
眼前场景忽变,还是那把长弓,那根箭羽,这一次,却只钉在了马前尘上。
军队列阵,他自城门后行出。
他瞧见男人突然奔马长枪而来,直逼面门。
不变的,是他瞧向自己的眼神。
连着骤变的,是收起的长枪,探出的手。
然而,十几道箭羽齐刷刷袭去,鲜血汩汩。
他仿佛看见那人笑了,又仿佛听他无声地唤了一声。
可他终究是没有听见。
这一次,他清晰地看见一剑入喉,长枪落地。
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,只记得柔软的指腹落在鼻翼。
湿漉漉的。
宴朝便闭了嘴。
耳边,有人轻轻唤了一声:“夫君。”
他咬了牙,终于,复又平静道:“我想,这便是我的前世今生了吧。”
“你知道吗,每一次,他都认出了我。”喉头滚动,他稍停一息,才继续说完,“是他先放了手中的枪。”
“每一次。”
贺思今只觉心中的悸恸并不比他少。
可她分明也清楚,这般的痛楚,又怎会感同身受。
指腹已然干燥,仿佛刚刚那一滴泪不曾落下。
黑暗里,宴朝听见她说:“可是每一次,你也认出他了。”
“夫君,他知道的。”
“今生他奔马来见你,便是死局上的一条生路,是他为你觅的路,也是他想要你走的路。”
“他要你活。”
睁开眼。
面前的眸光闪动,似天上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