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蓑衣粽281
放下老虎面具后不到半个时辰,徐若虚便淹死在了钱塘江里。
阿零当时被徐若虚打发去买寻芳斋的招牌桃酥,正在排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。
若是阿零肯仔细想想,就会发现这个要求本身就分外可疑。
他俩之所以出门,就是因为徐若虚一心想去看钱塘江上一年一度的赛龙舟。如果不是阿零寸步不离地守着他,还坚决不许他靠近水边,徐若虚大概也不会想出这个支开他的法子。
可若不是刚刚才被徐若虚那句“若我走丢了”吓丢了魂,阿零也不至于如此紧张。
他虽说是听话地离开了,却照例留的有警卫蜂在徐若虚身上护卫。
也正因如此,徐若虚淹死时的感受,全都通过那只抓着他的衣襟一起被淹死的蜂,分毫不差地传给了阿零。
冰冷的江水汹涌而来,直至灭顶。
光线一点点泯灭,胸口痛得像要炸开。
对不起……
阿零甚至能感应到他的愧疚和绝望。
但是一瞬间,连这最后的联系也彻底断绝了。
等他急速赶过去,却只能见到围观的人群脚下,被打捞上来的徐若虚的尸体。
他像往常那样伸出感官,试图触碰他,感受他,呼唤他。
以往会传来热切回应之处,此刻只有一片死寂。
作为玄蜂,阿零对死亡无比熟悉。
在组成他的蜂群里,每天都有苍老的蜂死去,可每天都有新生的蜂孵化出来。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。
可人类跟自己是不一样的。阿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。他们只有一个,是独一无二的个体。
这一个人的陨落,抵得上成千上万只蜂,成千上万个世界的同时陨落。
成千上万个太阳,突然同时熄灭了。
他被困在永不结束的黑暗里。
没有人注意到,那只蓝眼的巨蜂是在何时飞出了人群。
它在空中艰难地振着翅膀,歪歪斜斜地,落到了淹死的少年身上。
紧接着,它开始一点一点地朝少年的脸爬去,动作越来越僵硬。
直到最后,它停在了少年的脸侧,止住了所有的动作。
蜂王死了。
人们开始听到嗡嗡的振翅声,越来越强,越来越混乱。
有人扭过了头,看到了天幕下方爆炸一般四散开来,却无处可去的玄蜂群。
它们失去了蜂王,就像失去了头颅。
“谁家的蜂炸窝了——”
一
若是此刻的徐若虚知道他家阿零炸了窝,想必又要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但他此时自顾不暇,陷入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地:一睁眼,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粽子。
还是生的。
落水前,徐若虚站在江边,跟众人一起翘首以待,等着那艘最大的赤龙舟缓缓驶过。
他之前就听说过,这赤龙舟是按钱塘君的外形制作的,装饰华丽,火红鬃毛上编织着璎珞,垂着五彩丝。等龙舟驶近,岸边的人们一阵骚动,纷纷伸手触摸龙头,想要沾些喜气。
徐若虚也没能免俗,探出了大半个身子,胳膊伸得笔直。就这么着,教身后不知道谁一推,扑通一声就落了江。
平心而论,徐若虚的水性虽然不如阿零,却也还是勉强说得过去。此时钱塘大潮未至,江面上风平浪静,是以他刚落水时,并不十分惊慌,只想着游上岸去。
谁知道他挣了两下,半边身体却不知何故,渐渐麻痹起来,整个人跟块石头一样往下沉。
他眼见着冰冷江水在头顶合拢,光线一点点消失,心中满是愧疚。
那抓着他衣襟的蜂一直在努力将他往上拽,到死也不曾撒手。
对不起,阿零。
残存的意识里,他模糊地想着。
还有阿爹,对不起,孩儿不孝,眼看是要让你白发人送黑
刚想到此处,眼前便出现了一团雪白光晕。
光晕下方影影绰绰,是张人脸。
这是……来引渡自己的吗?
徐若虚只觉得浑身都放松了,轻飘飘地朝那光团飞去。
也罢,早点去了地府,也能早日投胎,说不定,下一世还能找着阿零,就是不晓得,阿零还能不能认出自己。
怀抱着这样的心思,他再度睁开了眼睛,一眼便望见了刻着山桃花枝的圆窗,鲛绡制成的窗帘随风起伏,上面落满了桃花的花瓣。
等等,为什么连地府都跟天香楼长得一样?
他再一转眼,顿时吓了一跳,一张巨大的小男孩的脸就在旁边,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。
这孩子头顶生着一根同样巨大的犀牛角,尖端还残留着银白色的光芒。
“能吃吗?好吃吗?”男童的声音响在耳侧。
紧接着,徐若虚便教他伸手一抓,举着便要往嘴里塞。
他眼看着那黑洞似的嘴越来越近,赶紧挣扎起来,甩着竹叶啪啪地打在男孩的手腕上。
如此紧急时刻,他心中却还有一部分抽空想着:咿咿咿?哪里来的竹叶???
“不能吃,小萱!”
一柄绘着牡丹的团扇,挟裹着呼呼的风声扇了过来。
徐若虚的整张脸都撞上了扇面,那男孩手一松,他便重新跌回了盘子里。
为什么会有盘子?我为什么躺在里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