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里旧事

  兴许是机缘巧合,“谷里”二字恰似“故里”,听在离乡十六载的人耳里,难免生出惆怅。君初瑶在司徒府闷了几日,终于忍不住想出去走走,看看阔别十六年的谷里城如今成了什么样。

  她倒是想一个人去的,总觉此景独赏最好,可大司徒似是放心不下,说要一道去,还带上了孤刃。她不确定大司徒是否知晓孤刃其实是容烨的人,不过无妨,就眼下看来,他们是站在同一边的。

  长宁山高水浅,谷里却恰好相反,大川大河纵横交错,乃名副其实的水乡。入城须行水路,三人一船,加个船夫,边看周遭景致边聊着。

  “大司徒,其实我一直想问,您的府邸为何不建在谷里城中?”

  老人家眯着眼望了望远处城楼,“韶国灭,人事迁,徒留城中,岂不触景而生情,何苦自扰?”

  君初瑶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,半晌后轻轻说了句:“也是。”

  一阵风吹过,水波轻漾,船也跟着微微荡起来,这一荡,荡得人心底一阵恍惚,眼前好似又是前世光景,繁华的都城,热闹的街市,吆喝的商贩,林立的城楼,她在城墙之上作画,侍女急匆匆跑上来,“公主,城墙上风大,您快些下来吧。”

  她不回头,专心于手中画笔,“待我画完。”

  “您日日身在这城中,这谷里城也是日日一个模样,有何可画的?”

  她笑笑,“兴许有一日它就变了,也兴许有一日,我就再也见不着它了呢?”

  于是也便一语成谶。

  这一瞬恍惚过后,护城河忽入眼帘,她心中一动,眼前似又换了副景象。

  清澈见底的护城河水被浸染成血色,驳岸上垒砌的条石不是这般旧旧的模样,而要新一些,城墙上满布的枫藤褪去,上头传来号角与战歌,千万将士齐齐高喝,声声巍峨:“泱泱谷水,佑吾城池!吾以吾身,佑吾大韶!昔之昭昭,与国同昌!今之殇殇,与国同亡!”

  君初瑶凝视着城墙之上,不知何时泪盈满眶,一字一顿念:“泱泱谷水,佑吾城池。吾以吾身,佑吾大韶。昔之昭昭,与国同昌。今之殇殇,与国同亡。”

  她的声音不似容泠脆如银铃,也不似君砚蓝冷若冰霜,是如其人般柔中带刚,细腻中自有铿锵之色,这一首掷地有声的战歌被她念出,似从渺远之地披风带雨而来,即便是并不能领会其中意味的孤刃,也听得心头一颤,如受切肤之痛。

  君初瑶意识到自己失态,忙低头收了泪,随即笑道:“听闻这是韶国的战歌,觉得应景,便念出来了,大司徒见笑了。”

  他也回她一笑,随即长叹一声:“倒真是有十六年,未听见这战歌了。”

  她不说话,忽然像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孤刃,随即一抬手,拔出他腰间佩剑。剑出鞘,在烈日下似一道刺眼的光,孤刃一愣,还未反应过来,便见她指尖按在刀锋上,轻轻一划。他惊得一下子跳起来,腰直到一半却又僵住,欲上前制止的手滞在半空。

  她不像要自伤,只是在指尖划开了一道小口,随即将伤口没入了河水里。那猩红自她指尖晕开去,漾入这清澈的护城河水中,一道一道的血色涟漪。而她面上神情平静,望着自己的血与河水相融,直到河面又恢复澄清之色才将手移开,随意扯了截衣袖往指上一缠完事,将剑递回到孤刃手中,然后悄悄作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
  孤刃愣愣地接过剑,似对这世子妃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作风很是头疼,暗自想着,到底要不要告诉主子呢?挣扎了半晌,还是决定听命于眼前人,反正主子夜夜都来司徒府,有什么事情不会自己瞧吗?

  大司徒佯装未见她这一奇怪举动,心中却是叹息了百遍。

  无法与国同亡的公主,最终在十六年后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祭奠她的国与她的子民,幸哉?悲哉?

  君初瑶也知晓他此刻心中所想,他懂她难处,因而明知她是公主却不相认,两人间这一番心照不宣,正似昔日公主与老臣的默契。这一层纱虽薄,但不可揭,不应揭。

  千里外长宁城中,炎炎夏日里正有一人端坐轿中,行于街市。轿子在一间药铺前停下,轿中人披面纱,被丫鬟搀着走下来。

  内里隔间,一位老者见此人进来,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。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,这些日子常常光顾药铺寻诊,身子也没什么异样,却回回给出一锭大得惊人的银子,要他对自己腹中胎儿的情况保密,不对任何人讲起。这银子虽好,可他收了,总觉是不义之财,也怕招致祸患。

  老者将手搭在她脉上半晌,而后道:“夫人腹中胎儿无恙,还请放心。”

  她点点头,示意了一下身后人,后边立马递上来一锭银子。她看一眼这银子,又看一眼对面人的脸,“老先生,这银子你收着,还按老规矩。”

  他摆摆手,“已经收了您不少银子,这回我可真不能再要了。您放心,您身子的情况我不会对任何人讲起,另外,再给您带些安神养胎的药回去,您觉着怎么样?”

  她微一侧头,“侍兰,将这银子收回去,拿了药便来,我在轿中等你。”

  “是,夫人。”

  君砚蓝入了轿子,手抚在小腹上停了半刻,脸上一半笑意一半恨意。容炀,你千算万算也算不过天意,这孩子,我要定了。

  谷里城郊密林,一黑衣女子策马而来,随即一拍马背下马,对林中那负手而立的背影一抱拳,“主子。”

  “如何?”

  “一切如您所料,二殿下正着手策反,另外,君砚蓝似答应与他合作,这几日共送出三封手书,前去试探三军统领。这女子看起来文弱,不想竟也暗通政事。不过……她似乎对二殿下心存疑虑,留了后手。”

  “哦?”

  “她向二殿下提出条件,欲以腹中胎儿交换三军令。”

  “有意思。”容烨笑了笑,“君将军那边呢?”

  “一切顺利。按您指示,他佯装未发现君砚蓝暗中动作,并在三军令一事上悄悄帮了她一把。另外,大司徒已得绥王首肯,想必很快,闫律衣便能拿到兵权南下。主子神算,时机把握分毫不差。”

  他面上神色平静,似对这夸赞无动于衷,“这是着险棋,行得好便是一劳永逸,但愿不会节外生枝吧。司徒府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?”

  离笙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他所指,垂下眼道:“他们进了城,孤刃在,主子大可放心。”

  容烨点点头,忽然回过身来,“阿笙。”

  她蓦然抬首,又听他道:“那日船上的事,你可会怪我?”

  “离笙的命是主子的,主子要拿去,随时都可以,更何况只是替世子妃涉险罢了,能吸引闫律衣那边战火,以保世子妃在司徒府的平安,是离笙之幸。”

 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决绝而冰冷,他笑了笑,“你不怪我,她却在怪我。”

  离笙听见这话一颤,面具后的脸上似有惊讶神色浮现,“是……吗?”

  “你是我的下属,却又与旁人不一样,我不想你对她抱有成见。她此前并不知情,明白过来后反倒责怪我不惜你的命。还有孤刃,是她将自己置身险境,才换得了孤刃在闫律衣心中的信任。”

  离笙似是微微一怔,张了张口却又没说出话来。

  “这些年来,你们替我卖命,为我牺牲,兴许在你们眼里,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主子,为达目的誓不罢休,从不吝惜任何一条性命。”他说这话时犹自在笑,“但她不是。她不愿见任何一人为她牺牲,即便那牺牲再小,再不值一提。”

  “主子为何要说这些?”

  “若有朝一日你在生死抉择前犹豫,记得我今日所说便是。”

  斑驳城墙落于身后,三人同行于谷里街市,君初瑶一路走一路看,觉得有些新奇。从前她虽身在谷里,却深宫不出,除了在城墙上望望,倒也真没见过街市上卖的这些玩意儿。她走得慢,刚巧身侧老人家也行不快,只是可怜了孤刃,压着步子跟在两人身后。

  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!都是老古董哟喂!嘉懿公主当年真迹可都在此处咯!”

  三人走着,听见这么一句吆喝,忽然齐齐驻足。君初瑶往前头挤了挤,想看看传说中的自己的真迹。

  她蹲下来,指着地摊上的画卷问摊主:“小哥,这画能给我瞧瞧吗?”

  “哟,姑娘您好眼力!这几幅可是当年嘉懿公主的真迹嘞!是我这儿的镇摊之宝!来,我给您拿,哟哟,您小心些,别弄坏了我这画!”

  君初瑶看着画卷一点点在自己眼前展开来,果不其然是赝品,她当年何曾画过这么丑的山水画?

  她笑笑,“这位小哥,我看这画不像是嘉懿公主真迹,您这可是行骗呐?”

  “胡说!”那小哥匆匆将画卷收起,“怎会不是呢?我家中曾是这谷里城富甲一方的商行,这些画,是我祖父入宫受赏时老韶王赐的咧!”

  她摇了摇头正欲走开,忽然又被叫住。

  “姑娘且慢!您说我这画是假的,那您过来,来,看看这幅!”

  君初瑶本无意再看,可那小哥满脸热情地招呼,她无奈只好转头回去,然而这一步踏回,她霎时愣在了原地。

谷里旧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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