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好久不见
十、好久不见
朔茂坐在旗木家老宅后院的椅子上发呆。视线木然移动,他用干涩的双眼缓缓扫视四周,仿佛在庭院中的每一处都能看到卡卡西的影子。
卡卡西正站在后门旁边的大树下。每年儿子过生日时,朔茂都会带他来到这棵大树前比身高,贴着头顶用苦无在树干上划一道。痕迹一年年上移,卡卡西却总不知足,一直嘟囔着自己比带土矮了一丁点。直到十九岁时,他虽然还是没能超过带土,但好歹和朔茂一边高了,这才姑且满意下来。
卡卡西正在小训练场上奔跑。从五岁起,只要人在木叶,每天早上的刀术练习就是卡卡西雷打不动的功课。他比朔茂起的还早,两人都在家时,只要朔茂一拉开窗帘,准能看见儿子在下面挥汗如雨,小时候是对战简易假人,长大了就和自己的影分身对战,银发和刀刃在朝阳下闪耀着粼粼光彩。
卡卡西正坐在角落里的池塘边。父子俩都爱吃鱼,常常去木叶外围的小河里垂钓,有时候收获颇丰,战利品送了一圈还有剩余,就养在这处池塘里。卡卡西的童年时代接连赶上两次忍界大战,身为木叶主要战力的朔茂长期不在家,他便很早就学会了独立生活。那时朔茂每次从前线短暂撤退,带着一身伤痛疲惫踏上返乡之路,支撑着他日夜兼程的最大动力就是家里留着的一盏灯,桌上热腾腾的鱼,还有儿子灿烂的笑脸。
但现在这一切都不再有了。朔茂看着这片景色,只觉得那树,那池塘,那训练场,也随着卡卡西的离去而枯萎,干涸,荒废,一同死去了。他坐在这儿,眼中心底一片凄凉;但他更不敢进屋去,老宅里有更多亡灵的影子在游荡,昨晚看的书还扣在桌上,洗的衣服还晾在阳台,没来得及做的秋刀鱼还剩了两条在冰箱里。他看着那些东西,常常一晃神,便仿佛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去,把一切都归拢得整整齐齐。
这份物是人非的感觉几乎逼得他要发疯。朔茂知道自己不该这样,他做了几十年的忍者了,早该明白这一行中能寿终正寝者十不存一,也早已做好了父子俩随时为村子奉献生命的觉悟。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,这样突然,他的儿子竟走在了他前面。
木叶白牙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,将脸埋进双手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“呃……朔茂前辈,抱歉。因为叫门很久都没有人答应……事情紧急,我就擅自进来了。”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。是卡卡西的同期,叫什么来着,不知火玄间?
他好像最近被选中做了水门的护卫……
悲伤颓废霎时间一扫而空,朔茂猛地抬头,站起身来。“是四代目找我?难道……已经有晓的消息了?”
玄间被他眼中亮起的骇人冷光吓得退了一步,忙说:“是火影大人找您,不过不是为了晓的事。是带土,他快回来了。”
“……是这样啊。”原以为这么快便已经有了给儿子报仇的机会,朔茂有些失望,但也点了点头,“他平安归来就好。”
“而且他还带来了一些消息。”玄间又补充道,“其中一个就是……卡卡西很可能还活着。”
几天来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父亲惊诧地瞪大了双眼。半晌回神,他顾不上矜持,一把上前按住年轻特上的肩膀:“是真的吗,玄间君?他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详细的情况好像有些复杂,四代目也没有对我全部说明。而且,带土带回来的消息似乎也不只是这一件事。”玄间回答。
“总之四代目请您下午三点的时候前往火影塔,并且……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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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带土。”卡卡西叹了口气,“我们眼看就快到木叶了。你还要跟我赌气多久?”
“哼。”黑发的宇智波撇过头去,用后脑勺冲着他。
“关于这只左眼,还有我那边的世界的事情,不是我不想告诉你,而是水门老师和琳肯定也要问起同样的事。”卡卡西无奈地说,“与其见到他们后再费一番口舌,不如我到时候一齐向你们所有人解释清楚,岂不是更好?”
带土乜斜他一眼。反正也都是些编好的故事吧?我们赶路的这几天,足够你精心编出一套没有漏洞的假履历了。
这几句话在嘴边转了转,他到底没说出来,又咽了下去。
其实带土这一路上倒也不是真的在和卡卡西赌气。他一直在观察着他的旅伴;这个转生者比带土认识的那个卡卡西更成熟,更圆滑,更让人猜不透心思。他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,说话滴水不漏,每次只要带土一试着探询他的过去,话题到了最后总会被他不留痕迹地岔开,转到别处去;他甚至反过来从带土嘴里套出了不少消息。一来二去,带土也警惕起来,索性假装赌气,不与卡卡西过多交谈,只在暗中留心对方的一举一动。
渐渐地,带土发现,卡卡西在独自一人安静的时候,似乎反倒更能显示出相对真实的一面——比如说,随着他们离木叶越来越近,卡卡西的焦虑也越发明显。他其实隐藏得很好,这个身经百战的忍者严格管理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,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被他所牢牢控制,但那依旧逃不过带土的眼睛。
不论来自哪一个世界,不论是生是死,他毕竟还是旗木卡卡西。而论及这世上最了解卡卡西的人,带土觉得,自己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和朔茂争个高下。
至于卡卡西在忧虑着什么,几天接触下来,带土已隐隐有了自己的判断。接下来就只需要验证了。
两人沿着通向村子的道路前行。卡卡西披着带土的斗篷,兜帽低低拉下来挡住脸,以免让人看出自己是秽土之身。渐渐地,巨大的双扇木门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升起,围墙向两边延展开去,仿佛无穷无尽;木叶就在前方不远处了。
“呜哇……”凭借着极佳的视力,带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一个小小身影,不由得咧开嘴,露出一副苦相。“糟糕,是琳……她得找我算账了。”
旁边的卡卡西猛地抬头。在看到琳时,他始终平缓的脚步突然出现了极微小的停顿,被带土捕捉在眼里。
两人又走近了一些。琳这时也看见了他们,顿时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。还隔着老远,带土和卡卡西就听见了她的高声怒喝:“宇智波带土!你那时候居然敢催眠我!”
“完了完了完了!”带土缩起脖子,“这次真的把她彻底惹火了!”
卡卡西轻笑:“我还从没见过琳这么生气的样子。”
“老实讲,我也没见过。”
说话间琳已经快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。她伸出一根怒气冲冲的手指,戳在带土的胸口上,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:“亏得你还是一介上忍!知不知道私自离村是违反规定的?一走就是七八天,不说明行踪也不送个消息回来,我们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?要不是自来也大人说服水门老师留在村子里,寻人的事由他来做,老师差点亲自出去找你!而且你居然还去了那个大蛇丸的——”她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猝然收声;目光飘向卡卡西,欲言又止。
卡卡西抬起手——带土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把兜帽向上掀了掀,露出脸来。他望向在看到那双暗色眼白的异色瞳时、惊诧地睁圆了眼睛的棕发女忍,神情一瞬间似惊喜又似痛苦,似欣慰又似悔恨。可还没等带土一一分辨出那些情绪,它们便都被掩盖在了弯起的月牙眼下。
“你好,琳。”转生者温和地说,“在我留在这个世界的期间内,请多多指教。”
琳呆呆地盯着他,半晌没回过神来;还是带土轻推了她一下,她这才如梦初醒。“你……你好!请多……请多指教。”说过这句后,她像是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生疏,连忙又露出一个笑容,补充道:“我听水门老师说了一些你的事情。很抱歉把你卷进了这边的事情中来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卡卡西也报以微笑,“只要能帮得上忙,我就很高兴了。倒不如说,我现在这个样子,反倒要暂时打扰你们了。”
“呃……谢谢。你也不用客气。”他一直在用这样礼貌的态度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,一时间琳也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接下去,只得尴尬地同样用社交辞令回答。
推测之一已经被确认了,带土想。他清清嗓子,打破了沉默:“我们还是快点去火影塔吧,水门老师不是还在等着?”
“哦,对!跟我来吧。”琳说着,转身向来路走去。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瞪了带土一眼:“我们的事还没完呢,你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!”
三人来到大门前。琳拿着火影的手令,因此卡卡西并没有被拦下来盘问,顺利地进入了村子。走在通往火影塔的主干道上,带土注意到卡卡西在悄悄打量着四周,于是问:“和你那边差不多吧?”
卡卡西迟疑了一下:“大概吧。”
“……大概?”
“我……离开那边的时候,=我们还在和敌人交战。村子被破坏得非常厉害……很多同伴都牺牲了。”
带土一惊,表情变得严肃;就连走在前面的琳也回头望过来。“是那个叫佩恩的家伙?”
“嗯。”卡卡西低声说,“所以我绝对不能放任鸢给这个世界带来同样的灾难……不论如何,一定要阻止他。”
带土本能地感觉到他话中有话,但银发的转生者摆明了一副不想多谈的态度,他也不好再问。他们进了火影塔,上了楼,沿着环形走廊来到了办公室门前,琳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很快响起了回应声。
“等等,琳。”琳正要开门,却被带土拦住。他递给她一个眼神,把她拉到旁边,对卡卡西说:“你来吧?”
卡卡西惊讶地看了带土一眼,但是并没有拒绝。他伸出手,搭在门把上,以如同握住忍刀一样慎重的态度弯曲手指;短暂地停了一下,然后压下把手,推开了门。
水门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,想必刚才已经发现他们三个了。他转过身,看见率先走进来的人先是一愣,随即就反应过来,微笑道:“你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卡卡西吧?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卡卡西沉默着。片刻之后,他摘下了兜帽,抬眼望向水门,语气恭敬:“是。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,四代目大人。”
听到他对自己的称谓,水门微微睁大眼睛,嘴角的笑容变淡了。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:“带土在报告里简单说明了你的来历,并且说你拥有关于晓的重要情报,以及使用万花筒写轮眼作战的经验。”他的视线落在卡卡西左眼的伤疤上微一停顿,又很快收了回来。
“是。”卡卡西立正身体,“只要是能够派上用场的地方,我一定竭尽所能。请您下达指令吧。”
水门的微笑终于完全消失了。他蹙起眉头,神情看起来有些难过;一瞬间他似乎想要暂时抛开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,以不同于火影的身份来面对卡卡西,但略一犹豫,却又很快放弃了。最终只是苦笑着摆了摆手:“你不用这么严肃。而且, 虽然我也很想尽快进入正题,但目前最首要的,是考虑该如何安顿——”
“笃笃笃”,他正说着话,房门又被人敲响了。
“哦,他到了。”水门眼睛一亮,望向挂在墙上的时钟。“请进!”
房门第二次被推开,一个疲惫的声音随之响起。“四代目,你找我——”
朔茂的话音在看到屋子里的情形时戛然而止。与此同时,原本已经是立正姿势的卡卡西突然全身僵硬;并拢五指贴在身侧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微一张开又迅速紧攥成拳头。他半张开嘴,眼睛前所未有地大睁着,视线在对面的窗户上四下游移。他看上去猝不及防,茫然无措,甚至完全失去了掩饰自我的能力。
若非秽土之身,只怕屋子里的其他人早已瞧见他额头滑落的冷汗,起伏的胸膛,听到他急促的呼吸,以及砰砰作响的心跳声。
见状,带土的心不由得一沉,暗想:果然。
从音忍村出发一路行来,他虽然不慎被卡卡西套了不少话,却始终刻意回避了任何有关朔茂的话题。他打定主意,如果卡卡西问起自己的父亲,他固然会据实以告,但若对方不问,他便也装作这人不存在;而卡卡西在这几天中问过他琳,水门,玖辛奈,甚至宇智波一族,却唯独闭口不谈朔茂。这不禁让带土产生了不好的预感,但他仍怀着几分侥幸,期望事实不会像他所想象的那样糟糕。
可是现在,看着卡卡西这副方寸大乱的模样,带土已无法再用乐观的猜想去说服自己。而联系到之前卡卡西见到琳和水门的态度……他感到一块沉重的大石落在了自己的心底。
办公室里静得出奇,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卡卡西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,就像他的灵魂已经抛弃了这具虚假的肉身;朔茂则呆立在门口,震惊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,嘴巴几度张合,却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。
过了好久,卡卡西终于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,朔茂倒吸了一口冷气。“你是……”
“好久不见,父——”卡卡西喃喃道。下一个词还没说出口,他突然猛地刹住,用力闭了闭眼。
当那双眼睛再次睁开时,先前当中闪过的深切沉痛已消失无踪,不留半点痕迹。
“……失礼了。初次见面,朔茂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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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隐村,晓基地最下一层,鸢的房间。
几天前被带回来的俘虏占据了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。银发暗部赤着上身,胸口处缠有厚厚的绷带,腰部以下盖着被子。双手放在外面,腕上被扣了一副镣铐,中间的链条不过三十公分长短。
他闭着眼躺在那儿,似乎陷入了熟睡。脸色依旧苍白,却总算不再像先前那样毫无血色。
床前的空间悄然扭曲起来,鸢的身影从中浮现。他在原地站了片刻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,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宇智波带土凝视着这个世界的旗木卡卡西。
河边发生的那场战斗浮现在他的脑海当中。平心而论,他那时并没有打算真正杀掉带土,只是想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的自己一个教训。他事先让鬼鲛引开了鼬和卡卡西,黑棒虽然没能直接杀掉止水,却也使他重伤,失去了行动能力。他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,谁知千算万算,却唯独没能算到卡卡西学会了飞雷神之术。
空门大开,朝着他直扑过来。心口正对着黑棒,因为这样才能将雷切投桃报李,同样刺入他的心脏。
他那时是想躲的。他也基本成功了,黑棒偏离了极细微的角度,虽然还是伤到了卡卡西的心脏,所幸避开了最致命的部位;而卡卡西的雷切也打在了由白绝体所组成的右边身体上,对他来说不痛不痒,随时都可以修补如初。
但那一瞬间满溢出来的惊骇却依然残留在他的胸中,时至今日仍令他心有余悸。然而与其同时,却又令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。
没错。就该是这样。
这就该是他心目中卡卡西长大后的样子。温柔又决绝,高傲又强大,总能保护好他所想要保护的人。甚至因为没有经历过父亲的悲剧,比他印象中的还要更加意气风发,耀眼夺目。
而不是那个永远只会说漂亮话,既无法守护同伴、又无法兑现诺言,最终只能在慰灵碑前空虚悔恨的废物。
鸢端详着面前的这张脸,以目光描摹卡卡西的眉眼、鼻梁、双唇。他对这张脸是满意的,可不知怎的却又总觉得缺少些什么;好像在左眼上应该有一道伤疤……
他这样想着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探向他的俘虏,像是要用指尖在对方的左眼眼皮上划出一道不存在的痕迹——
啪!
随着锁链一阵哗啦啦的乱响,那只手突然被猛地拍到了一边。
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。
鸢的手还悬在半空中,保持着被拍开的姿势。下方,卡卡西睁开了眼睛,正在冷冷地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