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算计
因为两国联姻,京城大街小巷皆是张灯结彩,一派祥和之气,没有哪个百姓会喜欢打仗,但在上位者眼中却未必如此,权衡一场战争从不在死伤多少,而在地皮,在利益。
大婚在即,淳于初忙得根本不回府,府中诸事由老管家打点,包括不让苏辞出门这件事,她安生地待了几日,便开始作妖,说要去城外护国寺找老方丈参禅。
笑话,你什么时候见过大将军信佛?
老管家心疼小主人好不容易遇见个喜欢的人,却不能迎娶过门,想必苏姑娘定然也伤心欲绝,出去散散心也好,还叮嘱随从千万别让姑娘想不开出家。
苏辞要是知道老管家内心戏如此丰富,定吐出一口老血来。
由于落云、听雨失职,被重则五十大板,在床上根本爬不起来,所以这次跟着苏辞的暗卫都是些青瓜蛋子。
城门虽严查出入百姓,但无人敢拦七皇子府的马车,刚欲放行,就听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“站住。”
马上的少年身着甲胄,眉若陈墨描绘,鼻梁高耸如峰,一双桃花眼无半分慵懒之态,偏生凛冽之气,模样与淳于初有几分像,气质却截然不同,淳于初如狐狡诈,如玉温润,不像眼前这人眉宇间染了杀戮之气。
城门将士纷纷下跪行礼,“拜见八皇子。”
南楚八皇子淳于朗,十四岁便请旨从军历练,如今十六岁已手握边境五万精兵,是难得的将相之才,年少有为但戾气太重,听闻兄长大婚,特意回京祝贺。
他剑指苏辞的马车,一副寻仇的架势,“车中人可是我七哥府上的谋士燕北?”
一袭红衣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中走出来,像只懒散的猫儿,眸中一抹笑意,拱手行礼道:“回八皇子,在下正是。”
他上下打量眼前人,打心眼里觉得这人生得太美,简直是妖孽,嗤鼻道:“除了你这种祸国殃民的脸,真不知道我七哥喜欢你什么。”
苏辞无所谓地笑了笑,“这一点八皇子应该去问你七哥。”
他目光不善,“少废话,北燕公主不见了,有人亲眼看见她上了你的马车。”
苏辞看向自己的马车,和马车后面拉着几车送往护国寺的礼品,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,“我可是七皇子府的人,为什么要拐走自家未来的主母?”
淳于朗上前一步,在她耳畔轻蔑道:“北燕大将军就是这么个敢做不敢当的人吗?”
看来,淳于初待这个弟弟真心不错,连她的真实身份都告知了。
说完,冷冷下令,“给我搜。”
“我看谁敢”,苏辞静立在原地,不怒而威,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势连见惯了沙场鲜血的淳于朗都逼退了一步,那人绝美的墨瞳中藏着地狱的血腥味。
有人生来一个眼神、一个背影,就有力破万军的杀伐气。
淳于朗一瞬慌神后,怒目拔剑,将剑架到苏辞的脖子上,划出一道血痕,“本皇子有何不敢?”
在旁人眼中,她这明显是心虚。
“住手”,淳于初还没走上前,一掌便打偏了自家弟弟的剑,“谁准你伤她的?”
他皱眉盯着苏辞脖子上的伤口,抽出袖中的方巾为她包扎止血,宠溺的模样让城门一众大老爷们都看傻眼了。
淳于初在南楚朝堂上的名声没有多仁慈,相反他下手果断狠绝,赈灾回京后更是连端了几位重臣,让朝臣们再度见识到这位平时不声不响的七皇子到底有多狠辣,这也是为帝必备的素养,哪个心慈手软的人能护住山河万里?
淳于朗一直担心自家兄长被北燕的狐狸精迷了心智,故而刚得到苏辞欲偷运北燕公主离京的消息,就过来揭穿,但当他将苏辞的马车和行礼搜了底朝天后,半个人影都没找到,只见苏辞对他不深不浅地笑了笑。
他被耍了!
而一旁的巷子中,身着便装的黎清和姬璇公主探出头来,不由地松了一口气,幸好苏辞提前察觉不对劲,没让她们上马车,不然就露馅了。
回去路上,苏辞和淳于初乘一辆马车,两人皆是不言,落针可闻。
反倒是一向后发制人的淳于初先开了口,入骨毒将他的淡定折磨得干净,不,也许是苏辞。
“三日后便是大婚,阿辞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?”
她望着窗外放炮竹的顽童,弯眉一笑,“哦,恭喜。”
淳于初瞧着她那抹笑容,竟有些压制不住心中的烦躁,无声叹息道:“以前阿辞不爱笑,后来爱笑了,可每一次笑都是为了敷衍我。”
大将军的笑自十四岁离宫从军后,都封存在那个满是小太子的冷宫里,就像埋在木兰树下的那坛酒,寂静了十年,晃晃悠悠地飘不出半丝酒香,因为酿酒的人都换了副肝胆心肠。
“这不是你想要的吗?”
世人最多生七窍玲珑心,可褚慎微比旁人多生一窍,装的不是男女情爱,是摆布天下的谋略。
苏辞回过头来看他,眉目间那般凉薄,“你应该清楚,从你以褚慎微的身份接近我那天起,我们就注定今日会相互猜疑、相互算计,不死不休。”
犹记那年边关大雪,他一身风华绝代的戏子服,在她面前粉墨登场,他们之间浓墨重彩的一切不过一场戏。
不知为何,苏辞对上他那双悲若暮山之秋的眸子时,下意识地回避了。
在未遇见褚慎微之前,大将军就晓得自己活不到老,哪日倒在疆场上再也爬不起来了,就刚好算了,任温热的血流光,最后看一眼南境的孤城落日,连尸骨都不用理会,舍给豺狼一顿果腹,也算成全了沈涵教她的忠义。
可偏生天遂不人愿,让她撞见个褚南,整日笑得像个花花肠子的狐狸,在耳边嗡嗡个不停……
“将军,多穿件衣裳会死吗?怎么不冻死你这不长心的玩意?”
“将军,先吃饭,有进才有出,推演兵法能你拉出五谷杂粮吗?”
“将军,病了就喝药,你若死了,我只管挖坑不管埋。”
苏辞眼中的凉薄渐渐褪去,剩下的是边疆落雪时的寂静,和一个褚慎微。
她难得松下语气,“褚七,放了璇儿吧,就当我求你。”
淳于初微微皱眉,狠下心,艰难开口,“不行,你我都知道南楚和北燕联姻意味着什么,不管之后两国会不会开战,但姬璇公主必须嫁入南楚,谁毁了这桩婚事便等于公然宣战,成为两国百姓唾弃的对象。”
而作为这场政治斗争筹码的姬璇公主,哪怕注定是个牺牲品,也必须要朝着既定的结局走去。
苏辞苦笑地摇了摇头,只道一声罢了。
书房中。
淳于朗终究是年轻气盛,有话憋不住,“七哥,你为何要护着那个女人?苏辞即便废了武功,那也是头恶狼,不咬得人血肉模糊绝不罢休。你若是喜欢,想要什么女人没有。”
纵然只和苏辞见过一面,可那人身上的狠劲让他回想起来都是一颤。
淳于初批阅着公文,头都没抬,“这天下苏辞只有一个,谁都比不上。”
淳于朗忿忿不平道:“有什么比不上的?以前她有武功,会打仗,可现在她就是只无爪的老虎,北燕有苏家军又怎么样?我都想好了,以后七哥做帝王,我便做臣子,七哥伐北燕,我便做前锋。”
只要是他七哥想要的,他都会帮忙取来,同样这天下只有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他七哥。
淳于初停笔抬眸,无奈道:“朗儿,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“自然,我说的都不是戏言,我早年禀明父皇去从军,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七哥的左膀右臂,定助你登上帝位,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。”
八皇子是南楚皇最小的儿子,却从不受宠,再加上母妃早逝,自幼受淳于初照拂,他骂苏辞是头恶狼,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头狼崽子,虽然凶残,但贵在护主,这辈子连亲爹都不给好脸色,只认淳于初一个。
“你若当我是你七哥,就不可在对阿辞无礼。”
“七哥……”
淳于初一个眼神瞪过来,他只能诺诺说了声是。
……
眼见大婚之日将近,姬璇公主身边的守卫愈发得多,逃跑的希望渺茫。
苏辞依旧一副混吃等死的模样,连回来当值的落云、听雨都替她着急。
落云:“苏姑娘,明日殿下可就要和姬璇公主成婚了。”
苏辞:“噢。”
落云:“……”
听雨就不像落云这般脑子里只有浆糊,话锋一转,“您不打算搅合这桩婚事,帮姬璇公主离开吗?”
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,苏辞似乎对这个小公主格外上心,眼瞧着要掉火坑里了,她怎么反而没动静了。
“噢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两真应该割掉身下那玩意,我都不急,你们急什么?”
两人:“……”
小童在旁边听着,咯咯直乐,被流夏那丫头踹了一脚,直接从凳子上滚了下去,“别吵,我在练字。”
落云脸面挂不住了,将小童好生扶了起来,“小少主,你笑什么?苏姑娘做将军的时候,也这般毒舌吗?”
小童拍了拍一屁股土,挤眉弄眼道:“这还不是七殿下教坏的,北燕的大将军皮子是冷的,里子是黑的,哪里像咱们七殿下皮子里子都是黑的。”
这群人里属小童看得最通彻,两国联姻本是北燕帝算计淳于初的一步棋,但最后怕还是会算计到将军身上,谁让没有人的心黑得过褚慎微呢。
大婚当日。
要知道南楚皇有多疼爱七皇子,光赏赐的金银珠宝就有上百车,还亲自拟制大赦天下,想当初他封后都没这么大排场。
三拜之后,新娘子便被迎进了新房,随姬璇公主嫁入府的除了几个贴身宫女,就离娄一个侍卫。
“谁”,姬璇的凤冠霞帔之下藏了一把雪亮的匕首,就算是死,她也要拉着褚慎微那个小人一起,是他毁了大将军。
苏辞一把接住匕首,叹道:“纠正你多少次了,匕首不是这么握的。”
咣当一声,匕首落地,姬璇扯下红盖头,瞬间哭成了泪人,“大将军,你不是答应过会照顾璇儿一生吗?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?”
苏辞任她抱着,险些被这孩子勒得喘不起来,好声好气地安慰道:“你们姬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,怎么到你这儿如此爱哭?”
想想她那位皇帝舅舅,咳嗽一声满朝文武都哆嗦,再说长公主,虽说谋反了,但北燕那些权臣哪个见了她不发杵?
离娄听到动静,冲了进来,见人一瞬诧异,单膝跪地,“拜见大将军。”
苏辞挥了挥手,示意他起身,□□直入道:“别和我整这些虚的,皇上让你来估计也是为了抓我回去吧……啧啧,让我猜猜府外埋伏了多少燕狼卫,准备趁大婚把我劫走,然后扔下璇儿在这里自生自灭。离娄,人心都是肉做的,璇儿这些年真心真情地待你,难道还不如养条狗吗?”
离娄俊美的脸上出现一丝愧疚,深深低着头。
即便今时今日,璇儿依旧心系他,不忍他半分难堪,立即道:“大将军,是我自愿帮皇帝舅舅来南楚救你的,离娄他们已经和城外的燕狼卫联系好了,这次定能救你离开。”
苏辞温柔地擦去璇儿眼角的泪水,“计划不错,可这世上没有谁理应被牺牲。”
也许,这就是苏辞与北燕帝和淳于初最大的不同。
她冷冷看向离娄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,一是带璇儿远走高飞,隐姓埋名,做一对平凡夫妻,二是我现在高呼一声,让皇子府的侍卫进来直接杀了你,说到做到。”
离娄闻言,隐忍地低下头,咬牙道:“从属下做暗卫之日起,便起誓至死效忠皇上。”
话一出,苏辞明显能看到璇儿的眸子像是失去光辉的星辰,于黑夜之中深入寒潭,强撑着那看似善解人意的笑容,对离娄亦是对自己喃喃道:“无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