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鸿门宴
秀莹也应道:“大伯母,你先别激动,你心里委屈,就跟我们说说吧,我们会再去劝玉芬姐。”
大伯母于是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,大意上还是在强调自己并没有打麻将到忘记吃饭的地步。她还委屈地说道:“我来镇上一年多,上牌桌的次数总共加起来一根手指头都数得清。平日里我像个老妈子似的在家做饭洗衣服,这也就算了,就连我想找个同年人讲讲话,郑玉芬都有意见,在旭升面前数落我的不是,怕我给她惹上事端。我是这样的人么?”
“是我们会去与玉芬说这事。”
大伯母又说:“我一个老人,整天非得锁在家里面像个劳改犯一样吗?就是从前我当媳妇那会儿,也没这样的道理,而且那会儿还是前清。现在都民国了,她怎么晓得每日要跟着朋友在外面吃吃喝喝,有说有笑,我找个人说说法,就成了招惹是非了?”
又说,“这我也忍了,可是都到了年尾了,我去摸了几圈,又怎么了?我又没乱说话,也没输钱。过去都是媳妇看婆婆的脸色,怎么到我这儿来了,就反过来了?”
话说到这里,旭升与玉芬也回来了,他夫妇二人手上也没见买什么东西。听得大伯母最后说的那句话,玉芬整个原本已经平和的脸立马又黑了下来,就要开骂时,旭升叫两个女儿,“吟霜,顺贞,你们的妈妈今天不舒服,你们赶紧陪她回家。”
两姐妹倒是乖乖与玉芬回了家。
旭升这才走到三人这边来,拉起自己的母亲,极为难地说道:“娘,你……你叫儿子怎么活?你总是说玉芬不孝顺你,可是你自己又在做什么?”
大伯母亦是很生气说道:“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娘呀,我还以为郑氏妇人才是你的亲娘呢。我在做什么,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。当初你们把我接来这里怎么说的。当初可说的是只让我看孩子,可是我来了成什么,洗衣做饭带孩子,你说我多做了几样了?”
旭升将头低了低,说道:“是,是你儿子我没本事。原本是应该顾一个保姆的,可是你不是嫌弃这花钱么?”“我这不是心疼你么?怎么现在你也怪起我来了?”说着大伯母又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旭升说道:“娘,我知道你心疼我。可是如果你今天也心疼我,就不应该这样做。你也知道玉芬是个什么脾气,我平常对她亦是忍气吞生,你儿子如今还没那个能力换一房妻室,整日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赚钱养家,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,你如果真的心疼儿子的话,能不能见好就收,不要无理取闹?”
大伯母嚯地站了起来,颤抖地说道:“旭升,你……你好得很……”
说完便哭着跑了回去。
夜色有些浓了。三兄妹站在一齐,各自心中想着心事。
沉默一会儿,春香说道:“哥哥,你方才对大伯母说话语气太重了。”
旭升长叹一口气,说道:“我何尝愿意这样。身为人子,我方才确不应该那般语气说自己的母亲。可是不说,这事又没一个完。”
旭升的字词间满是沧桑,他说:“两位妹妹,你们日后相亲找对相,无论如何都要找家世好的。有句话说得好,贫贱夫妻百事哀,说的大约就是我与你们嫂子的现状。”
春香道:“你对嫂子太好了,从来不敢对她说句重话,这样对大伯母,大伯母是会很伤心的。”
旭升又说道:“你以为,我说那些话的时候,就不伤心了吗?”
这句道出了旭升这么多年的隐忍。
他与郑玉芬之间,在外人看来,他是惧内怕老婆,别人若是抬举,会夸他一句懂得疼老婆,是现代二十世孝好男人。而在旭升看来,这亦不过是他一直容忍,努力维持家庭和睦的结果罢了。
很多时候他在外的兄弟都嘲笑他软弱无能,然而也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并不软弱只是无能为力。
赵家虽说在镇上是大姓,然而到他们这一宗里,却并不富有,甚至有些贫穷。从前为了这贫穷,他曾放弃了两段难忘的感情。
与郑玉芬相亲之时,他同时还相了一门家世更好一点的。然而那家的女子相貌不若郑玉芬好,还想让他做上门女婿,两害取其轻,他当时忍着牙应了郑家的婚事。
娶郑玉芬前前后后亦发生过一些事端,不过看在她容貌较好,最终他还是娶她过了门。她的嫁妆倒也挺丰厚,在外人看来,他可是捡了宝,得了个容貌与嫁妆都好的女子为妻,夫复何求?
然而婚后一年他就发现了问题。郑家人除了郑玉芬外,没一个正常的。而郑玉芬所谓的正常,也只不过是相对郑家的其他人而言的。
郑家祖上是家奴出生,赵家祖上虽是农户,但到底还是自由之身。家世自然不说,郑家连赵家的一星半点都比不上。他与郑玉芬成亲后,郑家的大小事,几乎都归他管了,吃穿住行,样样都离不得他。而郑玉芬虽说嫁妆丰厚,然而却不同意动用。她美其名说这些嫁妆是日后为自己孩子备着的,实际也就是想榨干他。
为了这事,他是没少跟郑玉芬吵架。然而吵得越多,郑玉芬越发地发现一个问题,那就是他不敢同她离婚,就是离了婚,那些嫁妆也还都跟她走。
旭升自然也发现这一点了,所以后来他学会了隐忍。只是每年郑玉芬总会找些事来,与他吵吵。
从前他父亲还在世时,父亲时常还会与他聊聊天,开解他一二,而且那时候,他的母亲侯氏也由父亲管着,与郑玉芬的矛盾很快就解了。而他常年在外拼命赚钱,家里大小事,多听玉芬自己安排,倒也好过了几年。
而父亲现在走了,母亲的脾气再没人能压得着。原先一个玉芬已经够他头疼的了,如今还加上他母亲一个,两个女人时不时地搭台对唱,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人,真不好做人。帮了哪边都不对。
他想,如果当初与那家家世好的人家成了亲家,应该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。至少他会有钱请一个专人保姆照看母亲,而不是像现在这般。
所以以他的经验来看,这些是应该要教给妹妹们的。钱虽不是万能的,但是没有钱却是诸事不通。
“你们大伯母,年青的时候就作,不狠心伤她,她会一直作下去。我毕竟也是一个人,也想轻松度日。”旭升又说道:“素日里玉芬是有些不对,管她有些严。但是很多时候,我觉得其实她倒没坏心眼儿,只是用的方法不对。比如她不许你们大伯母跟外面的人多说话。你们大伯母想结交的那些人,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结交的,人家家世背景好,黑白两道上都有人,三两句话不对,惹人生气是小,怕是惹人生气后,叫人家暗自报复才是麻烦。”
又说道:“刚来的时候,我说让请一个保姆,你大伯姆非不肯,说她在家闲着,可以做好这些事。我当然不能明着给她钱,但暗地里,也给了她不少零用钱。也曾与她私下说过,平日里,两个孩子送去学校后,她若是家务做完了,可以玩玩牌,只是要记得时候,不要让玉芬拿了话柄。她也答应过我,说自己能做到,可是这次,她就是没做到,还不承认,自己做错了还不认,还拧着要与玉芬对着吵。都快要过年了,也不忌着些嘴。”
晚上的时候,秀莹回到家,将今天的事与父亲与母亲说了。父亲母亲却笑秀莹只看到了其一,而不知其二。
秀莹有些懵,问道:“那其二是什么?”
父亲说道:“今晚就是一顿鸿门宴。”
“玉芬嫂子是项庄?”
父亲道:“正是。”
“那谁是沛公?”
“侯易升便是。”
父亲竟然说今晚玉芬针对的人是易升,可是这阵势看着不像呀。
见秀莹疑惑,母亲解释道:“这易升也是个不识趣的人,一个年过而立的大男人,赖在人家家里快一个月了,这马上就上赶着要过年了,还不见要走的迹像。你嫂子这人心眼儿多,自然不会明着叫他走人,所以这才了今晚我们去吃饭这一出戏。”
秀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:“可是明明是大伯母打牌忘记时间……”
母亲又笑道:“你呀,还是太年青了些。明面上,玉芬的确是为的这事,是却也不是。她呀,是老早就想发作了,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借题发挥的机会。而今天你大伯母好死不死,正好给了她这个机会。表面上她是与你大伯母置气,仿佛要赶你大伯母走似的。然而她实际上想赶走的人,怎么可能会是你大伯母呢?”
见秀莹有些明白了,母亲继续又说道:“就是再给她一百万个胆子,她也不敢这样做。如今你大伯已经走了,当初亦是旭升与玉芬两人求着让你大伯母搬去的。而今又快过年了,赵家的长辈可都在家里呢,她如果敢这样做,不单单赵家长辈要训她,她与旭升的夫妻之情也怕是到头了。而如果易升够聪明的话,应该会想得到这里面的曲折,这两日应该就会离开,不信咱们就往下看。”
事情果如父亲与母亲所说的那样,第二日上午易升就辞谢了他姑母,回自己的家去了。
玉芬这时候亦是十分地开心,与昨日在家发客疯的样子,完全是两个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