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59.不冤
恐怕连纪星都不知道,自己那位前男友除了花言巧语,伪装本性之外,还是一个MMA爱好者。
只是盛少爷的爱好又多又杂且每一样都不怎么狂热,因此在第一眼看见齐琛时加上醉酒的缘故才没有直接认出来,只是觉得面熟而已。
“他怎么会跟齐琛搞到一起去了?”盛言杰当然知道齐琛两年前的负面新闻,幸灾乐祸道,“他纪少爷不是自诩高傲得很吗?他知道齐琛是打假拳的吗?”
盛言杰笑够了回神想想又觉得不是那么个滋味,笑容一敛,带了点愤恨道:“妈的,找谁不好找这么个家伙,这不是打我的脸吗?我还比不上一个打拳的?”
盛言杰请来的私家侦探坐在对面沙发里,眼角青了一块,嘴角也裂开了,呲牙咧嘴道:“齐琛现在在金三角黑拳赛职业打假拳,纪小少爷好像是知情的。杰少,您看我这……为了帮您调查纪小少爷,被金三角一群混混盯上给打成这样,您看……?”
盛言杰瞄了他一眼,翘着二郎腿道:“医药费我出,再给你点精神损失费。但是我要得不是这些东西。”
盛言杰食指点了点桌面上的照片,照片都是在远处偷拍的:有齐琛和纪星去买菜,齐琛接纪星从网吧出来,齐琛和纪星一起晨跑等生活照。
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灿烂又幸福,盛言杰万万没料到纪星居然能在金三角过得这么闲适,看起来一点苦头都没吃。这哪里像是被纪宏飞丢去磨炼的?说是度假还差多。他心里气恼,沉声道:“去查齐琛,我还不信了,他当初的新闻闹得满城风雨,纪星能看上他?”
他想了想,又道:“查齐琛知不知道纪星的身份,我怀疑纪星骗了他。那小子,自以为是惯了,估计没跟齐琛说真话。”
私家侦探小心地按着嘴角,脸色犹豫:“杰少,我觉得纪小少爷身边可能跟了人。我每次想偷拍都会被发现,最后一次还被打了,大部分照片都被删掉了,就留了这么几张手机里的。这……可能不太好查啊。”
“你不干,有得是人干。”盛言杰嗤了一声,“把东西留下,领了医药费走人吧。”
私家侦探不敢得罪盛家,再说最近盛家不安生,需要用他的时候还多。男人咬了咬牙,豁出去道:“价格再提一点的话,我干。”
盛言杰点了根烟,拿烟头狠狠烫掉了齐琛的脸,道:“价钱按平时的三倍,但我要的消息必须全部弄到手。”
男人喜出望外,点头:“行!”
齐琛去国鸿拳馆训练的第十一天。
纪星打算亲自去接他,他很久没回市内了,还想跟齐琛去约个会看个电影什么的。他换了身白衬衫牛仔外套,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,戴了顶浅蓝色的鸭舌帽,看起来青春活力的不得了。
刚出了金三角,他余光就瞄见了先前看见过两回的那位摄影师。
齐琛说过他将人赶出去了,果然对方进不了金三角,只能在外围转悠。
见了纪星,对方往前快走几步,眼神非常坚定,像是有话要说。
纪星站住了,眯了眯眼等人过来。
“你好。”摄影师左右看看,没看见齐琛和其他小混混,拘谨地点了下头,摸出名片来,“我姓高,是个自由摄影师。”
纪星看了他的名片一眼,苏长玉早就查过对方信息,这就是个普通的摄影师,在裕城有两家展馆,偶尔会展出或者义卖一些摄影作品,也参加过不少国内和国际上的摄影比赛,拿过许多奖。
男人看上去近四十岁,眼角有皱纹,戴着一幅眼镜,大概是不常笑的缘故,眉心和额头有不少皱褶,他脸色严肃,道:“我最近进不去金三角,也联系不上你,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。先生,我只是想拍一些金三角的照片,我最近筹备的题材跟‘城中城’有关,还有
三个月就要展出了,请不要耽误我的工作好吗?如果你们还不放我进去,我就要报警了。”
男人看起来有些生气,但竭力控制着脾气:“这里不是你们的私人后花园,不能你们说不让进就不让进。”
纪星将名片还回去,露出一个仿佛用量尺量过的标准微笑道:“我们没有不让你进,你看这里这么多条路,你想怎么走不行?谁拦你了?”
纪星往旁边让了让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还是我们在路口设路障了?没有吧?”
摄影师气道:“你们让人跟着我,我什么都不能拍,还要被人身威胁!”
“只是威胁,”纪星双手插兜,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“也没把你怎么样啊?”
“我都说了这其中有误会!我只是在工作……”
“你拍我做什么?”纪星突然问。
摄影师顿了顿,道:“我觉得在哪儿见过你,所以才多拍了几张。”
“撒谎。”纪星蹙眉,“如果只是觉得面熟,你大可以来问不至于偷偷跟着我。我又不是什么明星,你也不是记者,有必要吗?”
摄影师握着相机,半天才道:“好吧,拍你其实是意外,纪先生。”
纪星一愣。
摄影师抬头看他:“我一开始拍得是齐琛,我认识他,我也知道当年的新闻。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,所以想拍几张照片,我明年的题材想定‘人物’,他是个很好的素材……”摄影师耸了耸肩,“我拍他的时候没想到会遇见你,纪先生,我认识你,也认识你父母,你的母亲还买过我的作品。她是一位很善良的人,为乡村教育捐助了不少钱,我当时的作品是关于留守儿童的,她很欣赏,也帮了我很多。”
纪星没想到对方认识自己,一时有些紧张起来,他下意识左右看看,摄影师道:“你放心,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。我知道金三角这块地皮和纪家有关,我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,但是先生,就像我说的,我只是在工作而已,我们之间有些误会,现在我澄清了误会,可以不要耽误我的工作吗?”
叽——
苏家的车停在金三角外的长街上,后方的公交车打了转弯灯,司机探出头来骂了一声:“干嘛呢?马路你家开的?想停就停?”
齐琛打开车门下车,做了个抱歉的手势,忙又帮小左提着包,拉他下来。
副驾驶上,苏长玉抱着手臂瞪小左,全然无视了公交司机:“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,老子花钱让你念书,是让你去打架的?小子,你想想清楚自己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,你要是想捡一辈子垃圾,我也懒得当这个好人,到头来还得被你埋怨。我没那么高尚,更不是非得帮你,我钱多烧得慌?还是吃饱了撑的?”
苏长玉显然是动了气,脸色铁青,小左低着头不做声,齐琛帮他提了书包和行李,跟苏长玉做了个“别说了”的手势。
“我跟他谈谈。”齐琛道,“你忙你的。”
苏长玉升起车窗,全黑的玻璃遮挡了他的面容,像是立了一条界限分明的线。小左抬头,视线追着车尾灯,直到看不见了才黑着脸往回走。
他已经很久没回这里来了,吵闹的人群,挤在一起找工作的流浪者们,路边停着的小三轮带着浓浓的说不清的臭味。
经过人才市场门口时,阶梯上站着中介和工头,什么也没变。不会变了,再过多少年也不会变。
这里的时间和节奏,跟外面完全不一样。
小左四下看着,一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他自小在这里长大,但仅仅是近一个月的时间,他就已经不习惯这里了。
人就是这么善变。
齐琛提着书包和行李,看了看他:“为什么打架?”
小左不说话。
齐琛又道:“你得开口说话,没人有耐心去猜你在想什么。”
小左双手插兜,他一身名牌和这里格格不入,再不是之前一身破烂的小流浪汉了。
齐琛打量他,觉得苏长玉这人嘴巴虽然毒,平日言行举止也挺不靠谱,但养人还是很会养的。这么短的时间,小左脸色好了不少,身上也有肉了,不再那么单薄,仿佛个头也突然猛蹿了一截,高了不少。
少年人一天一个样,利落的寸头,便服外套着宽大的校服,还真像那么回事了。
齐琛还想再劝,就见小左往前指了指,转头看他。
齐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就见纪星正在路口和人说着什么,脸色不太好。
“那是……”齐琛认出了那个摄影师,以为纪星被欺负了,立刻将书包行李扔给小左,摆手道,“你先回去!自己反省反省!”
小左:“……”
齐琛今天训练结束得早,苏长玉从学校接了小左要回金三角,顺便打电话问他回不回,可以让他搭个便车。
齐琛还满心想给小少爷一个惊喜,没想到对方也打算出门,他几步跑了过去,一个卖发糕的小推车挡在他和纪星中间,老板吆喝道:“发糕!刚出炉的!”
齐琛正要绕过去,鼻尖动了动,低头看了雪白柔软的发糕一眼,笑了:“来五个。”
“好勒!”
齐琛一边掏钱,一边往推车后面看。
风带着纪星熟悉的语调,钻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“不准拍他。”纪星对摄影师道,“你要拍房子拍风景随便,但他不能拍。”
“纪先生。”摄影师道,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“他不是你赚钱的工具,”纪星声音很冷,带着怒火,“他不是你的素材,他不需要任何同情和怜悯。我知道你想要什么,拍一些社会底层人的照片,然后拿去赚取别人对现实‘残酷’的感叹。那些人不认识他,不了解他,不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,就看这么一张照片,将人拿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,彰显你们的优越感!”
“你这是偏见!”摄影师很是诧异,据理力争,“我的照片只会记录真实,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,我不会故意放大什么,我只拍我看见的!生活需要记录,这些都是珍贵的……”
“我说不行!”纪星直接打断了他,难得动了气,他一想到齐琛的某个背影、侧脸会被挂在别人的展厅里,被不知真相的人评头论足,他就一阵邪火往脑袋顶上冒,“能拍得人多了去了,少他一个又怎么样?还有,你这是偷拍,你经过他允许了吗?”
“等要展出的时候,我会亲自联系他,也会按市价付费。”
“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?”纪星道,“这件事没得谈,放弃拍他的想法。我要是看见他有一张照片外传,我就亲自带人砸了你的展厅!”
“你!”
“你不是认识我吗?”纪星冷冷地笑了,“那你也该知道,我想做什么不能做?别挑战我的底线!”
摄影师许久没说话,齐琛总觉得他们聊得话题有些不对劲,他没急着上前,提着热乎乎的发糕跟纪星就隔着一只推车的距离,却似乎又离得很远,就这么两步的路程,中间却不知何时裂开了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“以前就听人说,纪家的小儿子我行我素,从不跟人讲道理,今日一见果然如此。”摄影师气急败坏,捏紧了相机道,“亏你父母在业内德高望重,你母亲更是美名在外,去年还拿了市上的公益奖,金三角这块地,纪宏飞没有强拆没有威胁,始终在想办法和平谈判,你大姐和二哥更是年纪轻轻事业有成,可你……”
摄影师毫不留情道:“我真看不出你是纪家的人。”
后面的话,齐琛已经听不清了。小贩嫌吆喝
声不够大,拿了喇叭来循环播放“发糕发糕,好吃的发糕——”吆喝得人耳朵疼。
买发糕的人挤在一起,还有刚下班的小青年,一脸疲惫排在后头。
他听不清纪星后来说了什么,等回过神来,他已经绕了另一条路,手上刚出炉的发糕已经凉透了。
金三角、强拆、纪家、拿了市上的公益奖。
纪宏飞。
齐琛在小巷里站住了,回想纪星刚来金三角时的所有反应,再到后来他始终不提家里事的样子以及他跟苏长玉的关系。齐琛觉得自己滑稽极了,居然真的从未怀疑过。
明明早就已经破绽百出。
当年他被陷害,被轻而易举踢出俱乐部时,他觉得自己冤。但此时此刻,他自嘲地想:就自己这智商,还真他妈不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