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:
傍晚,殷墟从青阳道人处回来,半路被一个不认识的白袍小师弟拦住了。
那小师弟唯唯诺诺地将纸条塞入她的手里,便红着脸跑远了,殷墟颇觉好笑,定了定神,摊开手心的纸条——
今日戌时,风月岭一战。
恭候大驾。
——宣柔
殷墟合上纸条,微微沉吟。此时离戌时不过还有大半个时辰,宣柔为何如此性急?难道已经迫不及待想拔掉她这根心刺了吗?
她晒然一笑,想回去找师姐观战,走了几步又停下,想了想,转身往风月岭而去。
不过是切磋,何必认真。
风月岭空无人烟,只有一片杂草和光秃秃几颗大松树。这里是罱烟的后山一角,平时很少有人前来。
殷墟踏进这块地方,宣柔还没来,她便席地而坐,悠闲地看看远处的山水。
“殷师姐。”
殷墟别过眼,只见白莲缓缓走来,青草带动着衣角。
殷墟往她身后望去,问道:“怎么是你?你师姐呢?”
“我师姐?谁?”
殷墟怔了一下,疑惑地问:“宣柔啊,她不是叫我来切磋。”
“宣柔……”白莲敛着眉梢,怪异地望着她:“她已经死了呀。”
“……”殷墟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死了?”
“被你……失手杀死的呀。”
殷墟呼吸一窒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亲眼所见。你与我师姐比武,被她几句话激怒,失手杀了她。你看,师姐就在那片草丛里。”白莲指指殷墟背靠的那棵树两丈远的地方,说道。
殷墟心中腾地升起不好的预感,僵硬着转动脖颈向白莲指的地方看去,只见一个白色的衣角若隐若现,殷墟起身向那走去,草丛里白色的轮廓越发清晰。
宣柔苍白无血的脸庞出现在她的视野里,紧闭着双眼,动也不动。
殷墟没有多想,连忙上前:“宣柔!”
“别碰我师姐!”白莲大叫道,拔地而起,贴身长剑紧随而来,在空中划过一片彩虹的弧度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一切都来得突兀,殷墟根本来不及解释,只感觉白莲这一击几乎倾尽了全力,连忙施法抵挡。
白莲剑落。
她仰躺着落地。
殷墟收回手,愣住。怎么回事?她输出的法力根本还没碰到白莲的衣角……
“殷墟!”
殷墟条件反射地抬头望去,只见青阳道人飞奔而来,紧随其后的是白衡殿殿主李丘。
“师父……”殷墟喃喃道,转头看看宣柔的尸体,再看看摔倒在地的白莲,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。
白莲面色复杂,唇角轻掀,无声地发出三个音节——
“对、不、起。”
对不起?为什么对不起?
青阳道人声如惊雷,炸在殷墟耳边:“殷墟,你在做什么?!”
做什么?我做了什么?
白莲忽然指着草丛里宣柔的尸体,哭道:“师父,师姐……师姐她被殷师姐杀了。”
李丘道人疾步奔过去,待看清宣柔的面孔,脸色瞬间铁青,青阳道人顿觉不安,紧跟着过去。草丛里的人已经死绝了。
青阳道人心跳一滞。
李丘僵硬着表情,冷冷地盯着殷墟:“你杀了她?”
“我没有,我没有杀人!”殷墟猛地摇头,恐慌潮水般席卷而来,几乎冲垮了她,她下意识地倚靠唯一的浮木青阳道人:“我没有!师父,你信我,我何必杀她,我没想过杀她!”
白莲哑声道:“师姐不过激了几句,殷师姐便……”说到这,便再说不下去,哭泣着垂下头。
殷墟几乎想要拍死这个说谎精,怒道:“你胡说八道,你诬陷我?你为什么诬陷我?”
“孽徒,你闭嘴!”青阳道人脸色铁青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下心情,对白丘道人说:“白丘,我知你丧徒之痛难平,只是一切都得秉公办理,我会把殷墟带至刑罚堂会审,如果此事确实是我这孽徒所做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”
李丘余怒难消,冷哼一声,不置可否。
殷墟哽咽道:“师父,我没有……”
“我叫你闭嘴!”
这个夜晚,注定不平静。
傅欺霜信步走上台阶,台阶四周已经站满了罱烟弟子,人头攒动,却鸦雀无声。
前面的人见是傅欺霜,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人群的最前面,安秋泽就在那里静静站立。
傅欺霜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前,与安秋泽并肩而立,刑罚堂里的一切皆入眼底。
殷墟跪在实木地板上,地面的花纹簇拥着她单薄的身影,看上去是那样萧索。
傅欺霜有些恍惚。
明明几个时辰前,师妹为了一个问题去请教师父,与她道别时还笑眯眯地说,一会儿就回来。
为什么会这样……
安秋泽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将注意力全都放在殿里。
大殿里地质问还在继续。
“殷墟,子贤已经证实,他曾在一个多时辰前帮宣柔递了纸条给你,此事当真?”
殷墟此时已经走出了迷茫,她机械地说:“当真。”
“白莲亲眼看见你杀了宣柔,可有假?”
殷墟猛地抬头:“我没有杀宣柔,她在说谎!”
白丘道人冷冰冰地问:“她为什么说谎话来编排你?”
“她恨我!”
“她为什么恨你?”
“我曾经夺了她修行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就停下了,这种辩白其实一点也没有说服力,白莲咬着下唇,柔柔道:“殷师姐,这不过是小事,我早已放下了。”
殷墟咬着牙:“那你为什么陷我于不义?”
白莲坐立不安:“我……”
“殷墟,莫再巧舌如簧,”白丘道人打断白莲的话,面无表情道:“白莲是我从小看着长大,这孩子心性纯良,罱烟上下有目共睹。即便你们有过恩怨,她又怎会在这种事上说谎?”白丘道人眯起眼睛:“倒是你,你曾经致你师姐于险地,在罱烟弟子中恶名远扬,前科累累,不容辨驳。”
青阳道人嘴角胡须轻颤,他淡淡道:“外人眼中的殷墟我不知道,但我这徒弟,也是我从小看大,虽然顽劣,却不是会杀同门师兄弟的人。”
李丘怒极反笑:“青阳,听你这意思,你徒弟没有杀人嫌疑?”
青阳道人瞥了他一眼:“白丘,你莫钻牛角尖,事发突然,即便子贤证实过约战一事,那又如何?到头来目击证人其实只有白莲一人。你能相信你徒弟,我便不能信我徒弟了?嗯??”
为首的李贺无声地看完全程,此时才开口阻止道:“好了,即便有白莲作证,此事也仍有疑点,你二人莫要再逞口舌之快。”
一弟子急匆匆进来,掠过殷墟禀报:“启禀掌教,我们在宣柔胸前发现了一道褐色掌印。”
李贺皱眉:“掌印?”
那弟子顿了顿,继续说:“掌印与青冥殿八荒掌极为相似。”
此话一出,大殿瞬间呼吸可闻。
李贺面色僵硬着看向青阳道人:“青阳,这?”
青阳道人却似丝毫不为所动,冷笑道:“即便是八荒掌又如何?虽说是青冥殿的掌法,也不是没有外人习得,”说着,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李丘一眼:“这八荒掌,我记得白丘你也学习过一二,那我能不能说是你们师徒二人合伙栽赃?”
李丘眼神阴鸷,几乎发狂:“青阳,我会害宣柔?她是我最得意的弟子,你的弟子何德何能让我做这样的事?”
青阳自知理亏,却不肯松口。这一松口,几乎直接将殷墟判了死刑,于是退而求其次,建议道:“此事十分蹊跷,不如先将殷墟软禁,待查清再定夺,掌教真人意下如何?”
李丘脸色铁青:“查清?怎么样才叫查清?人证物证确凿!你青阳子这是明堂堂的包庇!”
青阳道人却不理会,只是一味望着李贺:“还请掌教定夺。”
李贺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,虽然知道李丘更占理,却怕落得个偏袒亲弟的名头,思索了下,只好先同意了:“那就先将殷墟软禁起来吧。”
他招招手,吩咐弟子将殷墟带下去。
殷墟跟着领路弟子走出殿外。
她的目光不期然与傅欺霜的目光相碰,胶在一起。
殷墟脚步顿住,张张嘴,欲言又止:
“师姐……”
也不知该说什么,是要她相信自己,还是要她等着自己。
领路弟子冷冷地说:“莫停留。”
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,殷墟拌了一下,继续前行,却是一步三回头。
四周人声开始嘈杂,眼刀锋利,划破空气,落在殷墟身上。
傅欺霜也一直都在注视着她。
她的眸中只有殷墟。
只是眼里的情绪,像雾一样,浓烈地化不开。
直到殷墟不见踪影,人潮散去,傅欺霜都没有动作,宛如雕像。后来,她听见安秋泽轻声安慰:“殷师妹定不是故意的。”
傅欺霜恍惚间回过神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
安秋泽温和地笑容缓缓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