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原是故人归
庐阳山
一处黑黢黢的洞口被肆意生长的藤蔓给遮得严实,黎明的曙光艰难地挤进缝隙把细碎的光芒落在洞口。
许清越靠在石壁上调息,看着自己逐渐趋于透明的身躯,淡淡地嗤笑一声。
“神女娘娘。”
云庆拨开洞口的藤蔓,红着脸喘着粗气,佝偻着身子,迈着蹒跚的步履,一步步走了进来。
许清越抬眸望去,目光触及他时,神情僵滞:“你怎么……”
云庆把身上背着的东西放在地上,轻轻揭开盖在上头的黑布,局促地搓着手,目光有些躲闪。
“没想到保存得这么好。”许清越掌心燃起一簇火光,怔怔地打量着自己的尸首,目露悲痛之色。
“多谢了。”许清越看了云庆一眼,由衷道。
云庆惶恐地跪下:“神女娘娘言重了。”
“再帮我一事。”许清越垂眸。
“娘娘请讲。”云庆道。
“帮我把这尸体烧了。”许清越云淡风轻地说着。
云庆错愕地看着她:“为……为何?”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?”许清越目光一凛。
云庆面色几变,最终低下头,弱弱地应了声:“是。”
洞口的光线愈发充足,云庆重新把黑布裹在尸体上,再一次背起尸体往外走。
待叶文清等人抵达山脚下时太阳彻底摆脱了青山的围困,跳到空中。
金灿灿的阳光把枝叶上还未来得及躲藏的冰霜化成露水,闪闪发光。
渊沉扑扇着翅膀落在赤羽火凤的脑袋上,正好压住了它的帅毛。
“小东西!看清楚点!”赤羽火凤忍不住出声,晃着脑袋,“你压到本座英明神武俊美无双的羽毛了!”
渊沉被这嗓音吓得一个哆嗦,差点滑落下来,好在用触角勾住了一撮毛才得以保持稳定,又把羽毛往下拽了一个弧度。
“吵什么呢!”叶文清一把按住赤羽火凤的嘴巴,警告地看着它,“再嚷嚷一句信不信把你仅存的帅毛全拔了?”
赤羽火凤抖了抖翅膀,眸里含泪,委屈地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叶文清伸手弹了弹它脑袋上的羽毛。
赤羽火凤敢怒不敢言,憋屈地带着渊沉去山上探路。
三人便跟着赤羽火凤的足迹走。
深林中,云庆正跪在地上用手刨着一个土坑。
吭哧吭哧半天,最后又跑到附近拾了一堆柴,回来的途中被一块石头给绊了脚,连人带柴直接滚下一旁的斜坡。
凑巧的一幕发生了。
宋霁华刚好舒展着胳膊伸伸懒腰,结果就看见云庆那珍珠落玉盘似的直接滚到自己脚边,而那奇形怪状的树枝则直接划破了衣摆,差点刺进皮肉。
宋霁华身子一僵,一脸复杂地看着云庆,要不要这么有缘?
“哟!这天上掉馅饼呢。”叶文清上前一看,发现是云庆,立马乐了,“还是个咸菜饼。”
“来,老咸菜。”叶文清一把提起云庆的衣领,冲他勾勾手指,“告诉我,你把那位鬼姐姐藏哪了?”
“竖子无礼!”云庆被叶文清拎在半空中,衣领勒得脖子疼,呼吸困难,面色涨红,一双腿在空中胡乱蹬着,“快放我下来!”
“你要知道,这人鬼殊途啊。”叶文清置若未闻,温和一笑,“你辛辛苦苦帮她,是为了什么?”
“她是神女娘娘!”云庆瞪着他,“是最好的人!”
“是么?”叶文清笑了笑,“最好的人?”
“再好不还是被你害死了么?”叶文清话锋一转,戏谑地看着云庆,“许庆云,你以为附在活人身上就没人看得出你的样子了?”
云庆蹬着的脚顿时停了下来,表情微滞,而后又挣扎了起来:“你胡说八道些什么!”
叶文清抬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,一张俊美白皙的面容登时出现。
此时的云庆已经换了一副样貌,正是白马国那位当了十天皇帝的许庆云。
“明明长得还看得过去,偏偏顶着一张丑陋的脸。”叶文清促狭道,“还是你看见自己都觉得恶心呢?”
“一派胡言!”许庆云恼羞成怒,狠声道。
“找到了!”
赤羽火凤兴奋的声音响起。
它头顶上的渊沉也支起了自己小小的身子,抬头挺胸,意气风发,嗯……然后就掉下去了。
宋霁华适时抬手接住了渊沉。
赤羽火凤浑然不觉刚刚自己驮着地小东西已经被自己甩掉了,停在叶文清肩头:“就在前面的一个山洞内,已经快魂飞魄散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叶文清讶然,“去看看。”
为了防止许庆云溜走,叶文清在他身上设了咒法,于是这才安安心心地拖着他衣领往前走。
许庆云就这么一直被拖着走上斜坡,一下磕到石头,一下撞到树干,脸上深深浅浅的划痕,脑袋直发晕。
上了斜坡没走几步便看见了许清越那保存完好的尸首。
红衣似霞,面如桃花,乍一眼看上去就跟睡着了似的。
只不过尸体上面那一道诡异的符咒却更是能吸引人眼球。
宋霁华围着尸体转了一圈,愕然道:“这是集怨咒?”
顾名思义,集齐怨气压制被封印的魂魄,凶煞非常。
“许庆云,你还真是好样的。”叶文清睨了眼许庆云,话里带着厌恶。
“又不是我做的。”许庆云始终梗着脖子辩驳道,“我根本就没听过什么集怨咒。”
“清越,快跑!”许庆云冲着洞口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封敛臣身形一闪,直接钻入洞中。
许清越掌心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,洞内绿光幽幽。
“来了。”许清越并不惊讶,很是平淡地看着封敛臣,“先容我把话说完。”
“其实我知道自己躲不了了,没想过躲。在素练风霜轴摊开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”许清越兀自说着,目光灼灼,“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。”
“不过,钓了这么久的鱼,我得收线了。”
封敛臣拿着锁灵袋的手一顿。
“你体内的昆仑玉英,已经开了七瓣。”许清越抿了抿唇,“你这朵已经有十多年了,可偏偏只开了七瓣,而我却不到两年时间。或许是你比我幸运,可你最后的下场却也不会好到哪去。终究是被利用的那个。”
“你也不必急着否认。”见封敛臣神色冷峻,许清越笑了笑,“毕竟我曾是昆仑玉英的宿主,我与它是有感应的。放心,我不会告诉你师兄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封敛臣沉吟片刻,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因为……”许清越顿了一下,嘴边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,掌心的那簇火苗猝然变大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没入封敛臣胸口,放肆大笑,“因为昆仑玉英的第八瓣要开了,而我正好我引子。”
封敛臣胸口激烈的窒息感袭来,弯下腰无力的靠在石壁边,身子不自觉地发抖。
“你不会比我幸运的。”许清越身形正在慢慢消散,得意地看着封敛臣,“你会比我更加不幸,昆仑玉英七瓣尚且好控制,可这第八瓣一开,便再也控制不住。你终究也会成为他人利益驱使下的一枚棋子。”
许清越后面说的话封敛臣都听不真切,他只能感受到自己心头好似有把刀子正慢慢割着生肉,刀子并不锋利,每一下都扯得皮肉生疼。
恍惚间,有什么东西好似在抽离一般。
许清越的声音在一道白光中戛然而止。
封敛臣艰难地扯了扯眼皮,洞口隐隐约约有个黑影冲了进来。
“师弟?”叶文清看着不身子发抖的封敛臣,不做多想,一把将他抱住,“封敛臣?你这是怎么了?”
封敛臣用手抓住叶文清的手腕,眼尾泛起湿气,用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,嘴唇翕动。
“怎么了?”叶文清把耳朵凑到他嘴边,“想说什么?”
“师……兄。”封敛臣低声呢喃,“我……我疼。”
额间沁出的汗水打湿碎发,就连掌心也是一片黏湿。
叶文清看着他手一直捂着胸口,想来应该是他说的那个隐疾犯了,只能给他输送些灵力,企图缓解一下。
可没想到灵力刚入体内,封敛臣疼得更加厉害,直接推开了叶文清在地上打滚。
“封敛臣!”叶文清心头一跳,连忙抱起封敛臣,单手扣住他的腰禁锢在怀中,担忧道,“告诉我,你这到底是怎么了?”
“呵呵。”
沉闷的笑声响起。
叶文清陡然记起许清越还在里面。
“你对他做了什么?”叶文清厉声问道。
封敛臣用勉强保存的一丝神智握住叶文清的手,目露不安。
“什么也没做。”许清越眨了眨眼。
“文清兄!”宋霁华声音由远而近,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。
眼前一阵黑影闪过,角落里掠起一道强光,紧接着许清越便没了踪迹。
“神行符。”宋霁华走进,愤愤地攥紧拳头,“许庆云这厮一直跟咱们耍诈!”
“算了。”叶文清抱起封敛臣,“他跑不远的。”
阳光透过密林留下点点斑驳,鸟儿站在枝头练着嗓子。
许清越被许庆云抱在怀中,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,良久,方才颤抖地问:“哥……哥哥?”
许庆云身子一顿,停下脚步,朝许清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:“是我。”
“无我之境,这些年的封印……”许清越喃喃道。
“也是我。”许庆云坦然承认,“我有愧于你。”
“所以你宁愿我一直被困在塑像里?”许清越哑声反问。
“我陪你。”许庆云直直地对上她逐渐黯淡的眸子,坚定道,“多久都可以,我带你去别的地方。”
许清越表情逐渐扭曲,目光忽而注意到他怀里的一抹红色,伸手覆上去,手指刚触碰到衣襟时,眼前景物颠倒,一阵强光迷了眼。
许清越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,看着许庆云手中来不及收起的符咒,以及他眸里还未消散的杀意,只听他话语里带着怒意与指责:“你想杀我?”
“哥哥到底是心狠。”许清越自嘲地笑了笑,摊开掌心,赫然是羲和手串,“我只是想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