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兰萍县,阮家人(7)52
那他现在与自己同行,是不是就是为了追债?
他一手托着下巴食不知味地扒饭,一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钱袋,无限惆怅:老爹要是知道我把债主带回了家,肯定要气死了。
……
晚膳后,夜已渐深,阿九难得当了回常识人,没催着垂头丧气的范骁半夜三更去敲自己的家门。三人达成了默契,一同前往附近客栈落脚。
途中,一个值夜的打更人迈着昏昏欲睡的步伐,踉踉跄跄差点撞上阿九。吃饱喝足的阿九似乎心情不错,顺手将人扶了一把稳住身形。老人连声道谢,目送三人进了客栈。
客栈有足够的空房供三人入住,阿九掏出最后一张银票,却只订了两间房——客栈房间是够了,但他钱不够。
范骁心里苦。他料定阿九不会让他自己住一间:为了防止我临阵逃脱呗,阿九一定会安排自己与我一间,一整晚盯着我。
眼看自己的逃跑大计即将落空,阿九打着呵气出乎意料地宣布:“你们同住,我不喜欢身边有人。”
说罢,便摆摆手独自上楼回了房。
唐少棠:“……”
范骁:“?”
还有这样的好事?难道是破了财消了灾?老天爷终于肯替我撑一回腰?
范骁转眼抬头打量毫无波澜的唐少棠,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唐少棠与阿九不同,他从未明确表示要限制范骁的行动,看似对阿九言听计从,又有些微妙的会错意。范骁想,自己若是扯谎说“我不是要逃跑,我只是先去范家张罗一下”“我去隔壁房溜达溜达”“我起夜去如厕”等等,说不定真能忽悠过去。即便不行,也好过同狡猾又蛮不讲理的阿九周旋。
果然,当晚熄灯后又一个时辰,当他蹑手蹑脚起床出门的时候,靠在长椅上抱剑小憩的唐少棠只抬眸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,并未出手阻拦。
月色掩映下,唐少棠一双浅眸清冷而通透,范骁不由微微发憷,迟疑片刻后也顾不得多想,仍是壮了胆,夺门而出。
……
习习夜风相伴,范骁急急奔出一里路,已是汗流浃背。
一半是热的,一半是吓的。
每每当他颤颤巍巍地回头,总会瞧见不远不近处一道熟悉的身影,踏着月色如霜徐徐而来,无声无息恰似一抹幽魂。
范骁咬咬牙,继续跑。
……
“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”
他疲惫不堪地喘着粗气,撑着双膝在街角稍作休息。
他已经跑了整整两个时辰,整整两个时辰啊!
可只要他一回头,那道月下的影子,还是如影随形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
再跑下去,天都要亮了。
范骁攥紧拳头使出浑身解数,又跑出两里地。
他困倦交加,头脑发胀,绝望地回过头——
范骁:“?”
人呢?
没了?
甩掉了?
笑容堪堪爬上范骁稚嫩脸庞,一声轻叹从天而降,泼了他个透心凉。
唐少棠不紧不慢道:“时辰到了,该回去了。”
恍惚间,范骁错以为是阎罗殿来的催命官,要来取他狗头,勾他魂魄。
他于是打了个寒颤,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。
他不跑了。
再也不敢了。
……
范骁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阿九独自摸黑出逃的时候,隔壁房,安睡于卧榻之上的阿九已经缓缓张开了眼。
他在温暖的被窝里保持呼吸均匀,一动不动地候了一会儿,待到唐少棠也跟着范骁出了门,他才缓缓坐起,摊开手心。
那里躺了一张纸条,写了四个字。
寒江夜钓。
……
夜半,兰萍县外的江水裹挟着夜露的幽寒,滚滚东流。
长长的栈桥尽头,一人身躯佝偻,披一袭草编的蓑衣,临江夜钓。
蓑衣翁。
江湖上声名赫赫且行踪隐匿的情报组织。手下遍布天下,自称无所不知,无所不晓,无所不在。
人说蓑衣翁中人,皆是须发皆白的老人。他们随处可见,有男有女,有的儿孙满堂,有的鳏寡孤独。只为一点蝇头小利,便听命于素未谋面的首领。在寻常的日子的交头接耳中,传递江湖最紧要的消息。
也有人说蓑衣翁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易容高手,他们伪装成行动不便的老人,潜伏在江湖各处,你若是掉以轻心将这些人视作寻常老头老太,便会上了他们的当,防不胜防。
阮阁主却知道,与他打过交道的蓑衣翁之首,既不是须发皆白的老人,不是训练有素的易容高手,而是一个阴沉稳重的中年人。
阮阁主:“派人找我何事?”
蓑衣翁:“无甚大事,老朽不过是想给阁主提个醒。”
阮阁主:“说。”
蓑衣翁给鱼钩上了饵,抛竿甩向湖面:“与你同行的霓裳楼杀手,已经与他的同伴有过接触。”
“嗯。”
在石匠家给我去买饭的时候碰的头吧。
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我看出来了。
蓑衣翁:“阁主似乎并不惊讶,看来早已有所察觉。没想到阁主年纪轻轻,聪慧过人,是老朽多此一举了。”
阮阁主打了个呵欠,问:“……还有事么?”
没事我睡回笼觉去了。
蓑衣翁:“阁主慢走,老朽别无他求,只希望阁主莫要忘记当初的承诺,待到功成之时,也带老朽去霓裳楼走上一遭。”
无寿阁与蓑衣翁互通消息久已,蓑衣翁向少主动提报酬。阮阁主抓住这点细微的反常,揪出一个疑问。
“你与霓裳楼有什么深仇大恨?”
千方百计接近无寿阁,屡次透露情报助我揪出霓裳楼的暗杀,只为让我破了雪域迷阵后,顺便带你去一趟霓裳楼?总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吧?
蓑衣翁握竿的手稳稳当当,道:“一些陈年旧事罢了,不值一提。”
阮阁主:“……”
不想提?
对了……
阮阁主:“我向你打听一个人。”
机会难得,问问。
闻言,蓑衣翁饶有兴趣地偏过头来。
“哦?阁主请说。”
阮阁主漫不经心抛出一个名字:“海棠。”
如落石惊池,瞬间搅乱了宁静。
蓑衣翁手中的鱼竿微微一错,失了平稳,即将上钩的鱼儿敏锐地察知了危险,在咬钩一刹那扭头,朝反向游去,逃离了为人盘中餐的命运。
阮阁主:“?”
一个名字而已,竟能让蓑衣翁之首如此失态,如此动摇,甚至能让旁人轻易察觉的地步?
明月高悬,蓑衣翁挺直佝偻的背,放下钓竿。这位寒夜独钓的老者卸下伪装,傲然肃立于栈桥之上,沉声问:“敢问阁主是从何人口中,听得此人?”
阮阁主微微讶异。他以为蓑衣翁耳目遍天下,多少晓得海棠与唐少棠的关系,既然他与唐少棠同行,会听得海棠的名字也不足为奇。但从对方目前的反应来判断,蓑衣翁对此竟是一无所知。
莫非海棠是唐少棠生母这件事,曲娟娟确实曾替唐少棠隐瞒?因此知者甚少,尚未传到蓑衣翁耳中?
这就很有意思了,不过也比不及蓑衣翁的反应来的有趣。
阮阁主:“哦?看来蓑衣翁,是认识海棠了。”
如此反应,蓑衣翁与海棠之间,绝不可能只是道听途说过传闻,也不像是读过白纸黑字毫无温度的文字消息,倒像是真真实实地接触过活生生的本人。
蓑衣翁负手,答非所问:“阁主多虑了,老朽只是好奇,堂堂无寿阁阁主,何必费心打听一个死人的消息。”
阮阁主:“死人?”
蓑衣翁望月长叹,目光遥远:“倘若我们所说的海棠是同一个人,那么她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香消玉殒。”
阮阁主:“怎么死的?”
蓑衣翁:“霓裳楼主所杀。”
阮阁主:“为何?”
蓑衣翁收回飘摇的目光,审视这位无寿阁年轻的阁主:“阁主还未告诉我,为何要打听此人?”
阮阁主:“……”
若是他道出询问的理由,无异于将唐少棠的身世透露给蓑衣翁。蓑衣翁以情报为食,说不准会如何处置到手的消息。他略一思量,决心暂且掩下此事。
“听说是个美人,随便问问。”
既然是唐少棠的生母,多半是个美人吧。
“哼,阁主真是有闲情逸致。”
蓑衣翁的语气掺杂着一丝有被冒犯到后的愠怒。
阮阁主哑然。
若不是眼前之人乃是蓑衣翁之首,为人阴蛰诡谲,不耽儿女私情。他险些误会这人对那位海棠姑娘有过什么非分之想了。
阮阁主撇撇嘴,在蓑衣翁杀气外漏的气势下收了声,暗自腹诽。
一句玩笑话,就让你舍了与无寿阁来往时装模作样的客套与礼数?
怎么?
我调侃的是你老婆?
……
两拨夜里游荡的人儿各自悄无声息地赶回客栈,正打算各怀心事地度过在兰萍县的第一个不眠之夜,就在房顶上撞了个正着。
阿九:“……”
唐少棠:“……”
范骁:“……”
范骁在心里哀叹孽缘啊孽缘啊,两位比他更尴尬的主子相顾无言了片刻,阿九先开了口。没问对方去处,先替自己辩解。
“起夜。”
唐少棠答:“一样。”
范骁:“……”
神他娘的起夜,你们起夜去如厕都流行上屋顶的吗?
你不说破我不说破大家都不说破,三人气氛融洽地互道晚安,心照不宣地翻墙回了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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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要说:
你起夜我起夜,今晚我们都起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