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失珠寻椟

  黄老七说做三把钥匙是个大活儿。

  狄敬鸿哼了一声, 道:“三把破钥匙, 你跟我说是大活儿?”骗鬼呢?

  黄老七大约五十来岁,干瘪清瘦个子小,狄敬鸿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尊大佛, 足足高他两头还富裕。狄敬鸿声音不高,但话语间气场全开, 黄老七吓得一激灵, 张了张嘴又闭上, 他是个精明人,不知道说什么对的时候,便懂得乖乖的闭上嘴。

  狄敬鸿见状,心里更有了底气。他自己反倒不问话了, 找了个板凳翘脚坐下,摆弄自己刚得的那把剑,抽出来送进去, 送进去抽出来, 剑鞘哗啦呼啦响, 吓得黄老七哆哆嗦嗦。狄敬鸿把玩儿着自己的剑,使了个眼色给刘博恩。

  刘博恩会意,笑嘻嘻地与黄老七讲条件, “我们老大脾气不好, 您呢还是给想想辙吧,这东西我们明日就用,做不出来……哼, 我可不敢保证您这小铺后天还开着。”

  小胖子说话笑眯眯的,一双桃花眼不停的眨呀眨,黄老七怎么看刘博恩都像个笑面虎。

  在这个行当里混久了,黄老七知道,像大个子和小胖子这种做贼的,要么狠厉凶猛,要么奸猾多疑,他琢磨着眼前这两位,一个狠厉一个奸猾,倒是一对好搭档,怪不得两个外地口音的人,能把“买卖”做到扬州来。

  眼前两位不好惹,黄老七又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,但凡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。黄老七道:“两位客官,不是本地人吧?”

  刘博恩道:“怎么着,不是本地人您还不招待了?”

  黄老七堆笑道:“那不能,那不能,我的意思是在我们扬州,做钥匙这行当有个规矩,拿着纸样做钥匙的,一月内不能出两把同样的,这个月小铺已经出过一把寿字,所以……嘿嘿,实在是不敢再出第二把钥匙了。”

  刘博恩拧眉道:“规矩?哪个立的规矩?”刘博恩大大小小的失窃案也破获过不少,从未听过这样奇葩的规矩。小胖子拧眉,笑面虎不笑了,还挺吓人的。

  黄老七道:“这不是城里的几伙儿……几个帮派首领定的规矩么,要是大家都走一个门,三天两头撞见同行,那不就得打起来了?打起来……大家的生意就都不好做了。”

  扬州城有几伙儿贼,以前经常明争暗斗,长此以往都有损伤,尤其是红白喜事庆寿过节,都是贼发财的好日子,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,隔三差五就打架。于是几个大的团伙就商议定了个规矩,约定一个月之内不能做同一把钥匙,实际上就等于画了地盘,老李家的归我偷了,老王家的归你偷了,井水不犯河水。

  刘博恩和狄敬鸿两个一听这话,心里乐了,这规矩定的好啊,是哪个做贼的如此高瞻远瞩,把探案的目标框定成一个靶子了,piu~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头,就能正中靶心,简直太贴心了。

  黄老七话音刚落,狄敬鸿唰的抽出剑,哐当砍掉了身边破桌的一角,然后弹了一下剑刃,叮一声,“还不错。”他斜眼瞧黄老七,龇牙一笑,“刚买的,借您的桌子试试货。”

  黄老七脚下一软,差点儿给他跪了。

  狄敬鸿道:“你说做了一把寿字型钥匙就做了一把?口说无凭,小爷不信,模子拿出来我瞧瞧。”

  黄老七面露难色,道:“模子是小铺的看家饭碗,这……”

  狄敬鸿指挥刘博恩,道:“天色已晚,我看也没有主顾上门了,帮掌柜的关铺子吧。”

  狄敬鸿如此一说,黄老七更加害怕了,“千万别关,千万别关。”关了铺子,狄敬鸿把他抹了都没人知道,黄老七道:“小铺本月的确出了一把寿字钥匙一把喜字钥匙,那把吉字钥匙还没出,我可以给你们做吉字,二位就别为难我了,我即便帮你们做了三把,你们两个外地人也惹不起城里的地头蛇,万一撞见了,吃亏的还是你们。”

  狄敬鸿不接话茬,只是问黄老七,“听说你有个独子?”

  黄老七又是一惊。

  刘博恩替他答了,“是有,十八岁,吃喝piao du样样精通,这会儿子估计在哪个窑|子窝着喝酒呢。”

  黄老七吓得坐在了地上,如此看来,人家是摸着底细来的。

  狄敬鸿倏地弯下腰,眯着眼凑近黄老七,沉声道:“黄老七,你前几日做过的那把寿字型钥匙和喜字型钥匙,给哪个做的?”

  黄老七上牙关打下牙关,心里突突跳,一个头彻底磕在地上,“二位小爷,此事说出去黄老七就没命了,还请二位高抬贵手。”

  狄敬鸿心里琢磨着,黄老七能做这买卖,应该也是个谨慎之人,这些年没有出过岔子,所以找他做东西的人也多。他见狄敬鸿和刘博恩是外地人,年纪不大,疏忽大意向他们透了底细,今日栽了跟头,他这小铺的买卖算是做到头儿了。

  狄敬鸿道:“你放心,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们俩知,绝对出不去这个小铺。只要你说清楚,我们便不为难你。不瞒你说,我们哥俩周游河川,走到哪里就耍在哪里,总得赚些盘缠路费不是?我们到扬州人生地不熟地怕与地头蛇冲撞了,所以来找你探探底,你给我说说最近订做这三把钥匙的都是哪个?”

  黄老七道:“人名我是万万不敢说,说出去我就……”他做了一个自杀的手势,接着道,“这个月做了一把寿字锁,一把喜字锁,南门王员外家娶媳妇儿说是丢了嫁妆,我估计那把喜字锁已经……用上了。”

  狄敬鸿道:“寿字锁呢?”

  黄老七道:“寿字锁是个哑女订的,这个月还没听说谁家庆大寿丢东西,那把钥匙您就更别订了。”

  狄敬鸿道:“那哑女长什么样?”

  黄老七干脆认命,已然说了也就不瞒了,“哑女遮着面,看不清长什么样,个高,水灵,挺俊俏的。”

  “多高?”

  “约么有五尺,比我还要高大半头。”

  “多大年纪?”

  “十七八岁。”

  “是老主顾?”

  “她第一次来。”

  “你确定她是哑女?”

  “不……不确定,但她比比划划拿了一张纸样,没说话。”

  “纸样呢?”

  “行有行规,出货就把纸样当着她的面烧了。”

  狄敬鸿若有所思,道:“博恩,画下来。”十七八岁的女孩长五尺高,在扬州可不多见,加之又是个哑女,这相貌特征即便是遮了面,应该也不是很难找。

  刘博恩拿出纸笔,让黄老七说的再仔细一些,把哑女的相貌画了出来,画完递给狄敬鸿看。

  狄敬鸿接过画像,还真是挺清秀的,他仔细端详了片刻,那眼睛似乎有些熟悉,不知道在哪里见过。狄敬鸿收了画像,扔了些碎银子给黄老七,道:“把那把吉字锁做了,明日取货。”

  黄老七道:“哪里敢要二位的钱,你们明日来取货便是。”

  狄敬鸿道:“该给你的我们自然会给,收着吧。”说罢,叫上刘博恩,出门而去。

  黄老七哆哆嗦嗦瘫在地上起不来,顾客出门连送都没有送,待刘博恩他们走远了,赶紧关上铺子落了锁。

  甫一落锁,一把短刀架在了黄老七的脖子上,黄老七又是一惊一乍的求饶,“我已经按照你们交待的办了,你们就饶过我吧。”

  内屋一个声音阴冷莫测,“我交待你将他们打发走,没有交待你画像。”

  黄老七道:“我若是不画,他们饶不过我。再说了,您蒙着面呢,还改了装扮,他们肯定看不出来。”

  那声音冷哼道:“天上人间,本公子乃第一美人,你的意思是说我流俗了么?”

  黄老七跪在地上,不敢再言语,伸头也是一刀,锁头也是一刀,他只能是听天由命了。

  片刻后,里屋人道:“走吧,这腌|臜地,恶心死了。”

  外屋的随从手起刀落,黄老七已经身首异处。

  里屋人道:“帮他们去衙门报个案,人家都忙活半天了,咱不能让他们白忙活了。”

  ……

  忙活一天总算有了收获,回去好歹能交差了,狄敬鸿心情雀跃,走路也颠了起来,恨不得马上跑回客栈去向甄子彧邀功。

  刘博恩小短腿紧赶慢赶追上他,气喘吁吁道:“你慢些走,急什么?”

  狄敬鸿道:“谁让你腿长得那么短,还怪我走的快,赶紧的,再晚就赶不上吃饭了。”

  刘博恩拽住他,“说到吃,你还欠我东西呢。”

  狄敬鸿装傻,“什么东西?”

  刘博恩老大不乐意了,“你不是说给我买桂花酥吗?转头就忘了?”

  狄敬鸿指指街道两旁的店铺,道:“你瞧瞧,都关门了,这么晚哪家还卖桂花酥,改日帮你买~啊。”狄敬鸿连“明日”都没敢说,他若说“明日买”,这吃货肯定明日要缠着他一整天。

  刘博恩嘟嘟囔囔,拽着他不撒手,突然眼前一亮,道:“那家铺子还开着。”

  狄敬鸿抬头望过去,可不是么,有一家点心铺子还开着。狄敬鸿推脱不过去,只好带着刘博恩过去买,“老板,一斤桂花酥。”

  老板应声。刘博恩忙道:“老板,两斤。”

  狄敬鸿道:“哎~刘博恩,我可是答应你买一斤的,大晚上的你吃得了那么多吗?”

  刘博恩道:“我说我要吃一斤,你只买一斤,难不成不给子彧吃了?”

  “我……”狄敬鸿道:“你分半斤给子彧不就得了?”

  刘博恩翻了他一眼,道:“对啊,不用我说,你也肯定会给子彧分半斤,这样一来,我还是不够吃了啊。老板,两斤。”

  狄敬鸿骂了一句“吃货”,向铺子里吆喝道:“老板,一斤半……子彧可吃不了你那么多。”

  “切~随你,反正我就要吃一斤。”刘博恩踮脚指挥老板,“多装一些,再放一个,再放一个。”

  老板笑着道:“行行行,一钱不能少您的。”老板娘不乐意了,“当家的,差不多了,差不多了,照你这么做买卖,咱家铺子要赔光了,诶呦呦。”

  狄敬鸿被他们两夫妻逗得乐,这市井的烟火气让人很踏实。他家子彧也是个会过日子的,若是以后两个人成了亲,子彧管家,定会管得明明白白的。

  刘博恩回头看他,“你傻笑什么?”

  狄敬鸿还在傻笑,“没什么。”怎么就想到那么远去了?他从刘博恩腰间拽出纸笔,“借你纸笔一用。”飞快地写了一张欠条,末了还沾着墨汁按了一个手印,然后将纸笔还给刘博恩。

  刘博恩的桂花酥也包好了,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,鼓鼓囊囊地嚼着桂花酥,端详着狄敬鸿,“你可想好了,就你那几个散钱,这账到明年你都还不上。”

  狄敬鸿道:“明年还不上就后年还,总之,不能白拿了人家东西。”

  刘博恩点头,道:“行吧,陪你走一趟,溜达溜达,吃完桂花酥还能吃得下饭。”

  两人拐个弯又去了宋毅那个铁匠铺,铺子已经关了,狄敬鸿敲了敲没人应声,他把那张欠条折好,顺着门缝塞了进去。塞进去之后不放心,趴在地上又瞧了瞧,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,乐呵呵道:“这回踏实了,走,回去交差去。”

  刘博恩嚼着桂花酥点头,“今日我们将差事办的这么利索,豫青若是不夸我,我就哭给他看,哭到他肯夸我为止。”

  狄敬鸿哈哈笑道:“瞧你那点儿出息,子彧若是不夸我,我就……”

  刘博恩看他,“你就怎样?难不成你还敢动手打人?”

  狄敬鸿倏地红了脸,“你管我怎样?反正子彧肯定会夸我,他又不像章豫青,整天黑鼻子黑脸的。”

  ……

  “别着急说话,先把药喝了。”甄子彧把一碗煎好的汤药端给狄敬鸿。

  他已经听魏洛说了,狄敬鸿吃魏洛的薄荷丸吃多了,那药丸是祛毒降火的,明早起肯定会拉肚子。具体怎么回事,魏洛支支吾吾,只说是自己给他的,狄敬鸿给当成糖丸吃了。甄子彧免不了埋怨狄敬鸿,这是得有多馋,把人家的药丸当糖丸吃?

  不过他思来想去,也不能怪狄敬鸿馋,是自己管他管得太严了,但凡甜的都不让他多吃,金久奇说过,吃太多甜食会牙疼。

  狄敬鸿咕咚咕咚灌完汤药,一抹嘴嘿嘿傻笑,“子彧,我给你买桂花酥了。”

  甄子彧道:“我不吃,给博恩留着吧。”他知道刘博恩喜欢吃,刘博恩单纯又老实,喜欢吃喝玩乐又知道适可而止,长得白白胖胖,简直就像个小孩一样,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他。

  狄敬鸿捂住那半斤桂花酥,嘟嘴道:“他都吃一斤了,再吃,看豫青还要不要他。”

  刘博恩嘴里正嚼着一口桂花酥,听到狄敬鸿念叨,突然就嚼不下去了,嚼不下去他也舍不得吐,含在嘴里一副委屈吧啦的模样。

  狄敬鸿看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,“逗你玩儿呢,吃吧吃吧,没人不要你,去去去,抱你屋里吃去,豫青明早儿才能回来,回来咱们再对对线索,合围。”章豫青去欧阳家盗登记册和账目,这活儿肯定得晚上才能干。

  甄子彧道:“是啊,豫青明天一早才能回来,等他回来,咱们再议,将魏洛摸到的线索,和你们摸到的线索一起合围,看看能出来什么结果。天色已晚,都忙活一天了,先歇了吧。”

  待刘博恩和魏洛都走了,甄子彧才问狄敬鸿,“你拿的那是什么?”狄敬鸿回来带了一把剑,是新的。

  狄敬鸿正等着甄子彧问呢,他坐在椅子上,一把将人捞过来抱到自己怀里,“你瞧瞧,喜欢吗?”

  甄子彧看他,他笑呵呵的,甄子彧拿起那把剑,唰地抽出来,“好剑,哪里来的?”

  狄敬鸿得意洋洋地笑着,就知道子彧会喜欢。

  他噙住子彧软糯的耳垂,含在嘴里咋摸着,咂摸好一会儿才咕哝道:“在铁匠铺买的,送给你。”

  甄子彧没有躲,乖乖窝在他怀里,任他咋摸着,手里把玩儿着那把剑,“你哪来的钱?”狄敬鸿办妥了差事,主探心悦,任他想要什么奖赏都随他愿。

  狄敬鸿将他换了个姿势,亲上他的嘴唇,“打了个条子。”

  唇齿间,甄子彧抱着他轻笑了一声,“你一个外乡人,人家凭什么让你打欠条?”

  狄敬鸿道:“老板娘见我长得俊,被我迷倒了。”

  “倒了?”

  “嗯~”

  “怎么倒的?”

  “哥哥这就告诉你~啊。”

  “哎~你轻点。”

  “子彧,我今日差事办的如何?”

  “凑合。”

  “我要奖励。”

  “奖励是吧?给你。”

  “嘶,子彧,你别咬我。”

  甄子彧推开他,起身道:“先洗澡去。天热,没有麻烦店家,你去外面自己洗吧。”他收了那把剑,像狄敬鸿一样,抽出送进,送进抽出。

  很喜欢,是件可心的兵器。

  狄敬鸿舔了舔嘴唇,咬的不重,他笑道:“子彧,你给它起个名字,我帮你去找师傅刻上,你想叫它什么?”

  甄子彧沉思了片刻,道:“久奇,长久的久,神奇的奇,我想叫它‘久奇’。”

  狄敬鸿出门去冲澡,临走在甄子彧额头亲了一口,“我抽空去找宋师傅帮你刻字。乖乖等我回来抱你睡觉,说好了给奖励啊。”

  甄子彧搭了他一眼,道:“自己把衣服洗了再回来。”从哪里惹得一身香气,臭汗都遮不住,还想要奖励,不踹你就不错了。

  井边。

  刘博恩嗅着鼻子,“什么味,这么好闻。”他冲完澡,抬眼看到狄敬鸿蹲在水井边上,吭哧吭哧的搓衣服,“你盆里撒什么了?”洗完澡,那香气反而更冲。

  狄敬鸿嗅了嗅鼻子,没什么味道啊?

  刘博恩道:“你小心些,别被子彧发现了,这么大的香味,还说没有。”他起身道,“走了啊,你好自为之。”

  狄敬鸿又嗅了嗅鼻子,一阵阵头晕,他起身胡乱凉了衣裳,摇摇晃晃往回走,进门哐当一声,磕在了门框上。

第65章 失珠寻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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