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
“商羽!”
魏淑尤睡梦中大喝一声,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,整个人像是被水浸过的一样湿透满身。
魏青听到动静赶紧跑了进来,焦急道:“王爷,怎么了?”
魏淑尤喘着粗气捏了捏眉心,脸色不太好的说道:“没事,做了个噩梦。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魏青:“子时了,王爷,要不要吃点东西,您今天又睡了一天。”
魏淑尤摆手道:“拿水过来,让赵烨来我帐里,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“您要不先吃点东西,军医说您要是醒了一定要先......”
“你哪那么多废话。”魏淑尤从床上坐了起来,他整个人都极度虚弱,连下床都得让魏青在一旁稍稍扶着。
“王府里有什么消息吗?”魏淑尤又问。
魏青:“还没有,黄老爷前几日刚把那帮披甲奴送去赤水,现在折道去了西汉找羽少爷,估计还在路上呢。”
魏淑尤点头:“你去传赵烨吧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一阵动静,传令官将手中的信筏呈了上来说道:“王爷,黄老爷急信。”
魏淑尤没来由眉心一跳,赶紧将那只有小指一般的信筏拆开,然而在看到那上面几行潦草的字迹之时,他整个人险些从床沿上栽了下来。
“王爷,怎,怎么了?”魏青问的小心翼翼。
魏淑尤猛咳了几声,喘着粗气道:“去,去叫赵烨,快点!”
等赵烨进来的时候,魏淑尤披着外衣赶紧说道:“商羽被李宗尧带兵逼得从莽原断崖上跳下去了,跟他一起的还有李宗尧的那个儿子,老黄已经去找人了,你赶紧吩咐人过去接应,我之前留给他的那两千人,一部分都被他安排随着殷平去了赤水,人手不够,你赶快......咳咳......”
赵烨焦急道:“这么说来羽少爷压根没跟北境之王一块走?”
魏淑尤摇头道:“没有,具体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,你赶紧吩咐人去找他,找到之后让老黄带他回王府,这事谁都别说,也要防着赤水那边的人,知道了么!”
赵烨赶紧应声下去准备,魏淑尤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,随后赶紧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提笔写着什么,他本就一手-狗啃的字,此刻手里没劲,写了半天都写不出个模样,当下笔一摔朝魏青说:“我来说你来写,快点!”
雁渡门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雪了,干燥的寒气将冰冷的城门冻得邦邦硬,守城的士兵这个点已经有些松懈了,抱着枪才打了个哈欠,嘴都没来得及阖上,黑暗中,一声厉啸突然划过,黑色的箭矢顿时从士兵嘴里射进将他脑袋钉了个贯穿。
“敌袭!有敌袭!快去禀报......”
‘碰’的一声大响,一旁从打盹中惊醒的士兵被吓得尖声大吼,话还没说话,整个人便被箭矢射穿了喉咙,半空中猛晃了两下,狠狠栽倒在地。
城头上听到动静的士兵们一看情况不对,忙下去查看,隆隆的马蹄声从远处缓缓逼近,惊觉到情况异常,值守的副将赶紧下令安排集合,已经有人跑去帅帐朝魏淑尤禀报,一时间,整个大营都热闹了起来。
“报——前方三十里发现西沙大军,将军,请准备迎战!”
夜色霜寒,号角声响彻天宇,即使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,这些在沙场上打磨已久的血盟卫很快便回过神来。
他们有条不紊的从各自营帐鱼贯而出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,城门缓缓打开,对方一万兵马已经逼至不足十里的地方,黑夜之下,这是几个月来,西沙余孽首次主动朝东汉大军出击,双方人马对峙而立,很快便是一片红海。
九嶷山上的风比任何地方都暖,可赵玉清觉着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凉的。
站在门口,他一双眼睛有些无神的望着那满院子的花发呆,小家奴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好心提醒道:“公子,我们小爷这会已经睡下了。”
赵玉清回过神来朝他一笑,说:“没事,我就是出来走走,不会去扰他的。”
小家奴有点不情愿的看了他一眼,终究是没说什么便走开了。
房间里没点灯,殷康披着外衫半躺在榻上,黑暗之下他一双眼睛静静的望着屋顶,其实他早在那日初见赵玉清的时候就已经将该说的话说完了,他觉着他应该能明白他言下之意的赶客,可那人就是留着不走,让他一时间有些无奈了起来。
他至今没明白赵玉清这十年为什么一直在找他,当年他在西汉的时候确实跟他比较要好,可他自认为他与他的友谊还没有到这种地步,况且当年赵氏对北陆做的那件事情,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们任何一人,如今能耐着性子还让他进来,已经算是对得起当年他在王域之内照顾他的一番情意了。
他向来性子平和,可这几日却莫名其妙的觉得烦躁。
一把扯开身上的外衣,他开门才掀起眼皮,就见门口的石阶下,赵玉清正站在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。
月光亮堂堂的,空气里都是花香。
“我......”赵玉清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,眼神明显闪过一丝慌乱,尴尬道:“我只是路过,这就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殷康出声将他叫住,赵玉清抬起的脚步一顿,心中一喜,却听他说:“明日一早我让山上的人送你,这么久了,你若是再不回去,怕是不好。”
赵玉清没来由心底一片窝火。
他难道不明白他想要留下来的含义吗?他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想走吗?他好不容易找到他了,这几日除了最开始的那天之外,他们之间根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,现在他就这么明显的想要将他赶走,难道是他没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吗?还是说殷康他根本就知道他的想法,却故意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?
“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?”赵玉清问他。
殷康说道:“山下传来的消息,新帝登基大典你都没去,玉清,你我本就没有太多的交情,不必为了见我得罪西汉陛下。”
赵玉清猛地跨上台阶朝他低吼道:“没有太多的交情?殷康,你是觉着当年在王域之内的那些日子,咱俩那些情谊都是假的吗!”
殷康眉头轻皱,说道:“这么多年了,那几个月的事情我早就忘了。”
他其实很少说这样刻薄的话,可见着赵玉清这张脸,他没来由的就想要发火,他想着,肯定是因为他是赵家的人,他殷氏即便是跟赵氏有交集,那也是以后战场上直接用刀说话,若是还想心平气和的怎么样,那是不可能的。
赵玉清气急了,忽然伸手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臂,咄咄逼人道:“忘了?殷康,以前你可不会说这样伤人的话!我知道你恨王域里那些姓赵的,可这些年我一直试图跟他们撇清关系,北陆那地方我呆了十年就是为了找你,你怎么一点都不懂我的意思!”
殷康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,不耐道:“所以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赵玉清一愣,气道:“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我面前装糊涂!”
殷康叹气道:“你若是不想直说便算了,时辰不早了,早些休息,明日有人送你下山。”
赵玉清见他说走就走,当即吼道:“我不走!你别想赶我走!”
殷康摇了摇头,将门碰的一声阖了起来。
赵玉清有些颓败的一脚踢到门口的柱子上,吓得一旁的几个家奴全都往后缩了缩脖子,他一愣,察觉到自己的失态,赶忙阴着脸说道:“别看了,你们小爷今儿又要赶我走,我偏不走!”
说着就大步流星的回了自己屋子,憋着一肚子委屈泱泱的睡着了。
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有人在他屋外敲门,说道:“公子,老奴得了小爷吩咐来送公子,咱们几时出发?”
赵玉清还在睡梦中没醒,等好半天回过味来,才猛地坐直了身子一脸不爽的吼道:“谁说我要走了?不走!”
老奴才被他没来由的火气还吓了一跳,不明不白道:“那小爷那边不是说......”
“说什么说,他管的着我吗!”赵玉清用被子一把将自己蒙了起来,肚子里的委屈比黄河水还要泛滥。
老奴才莫名其妙了半天,也不敢再叨扰他就去找殷康禀报,后者已经醒了还半倚在床上看书,问家奴:“他还是不肯走?”
老奴才:“是,那位公子好像就准备赖在咱们这了。”
殷康面上闪过一丝古怪,说:“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
等老奴才走了,殷康将手里的书小心放下,随后想了想,还是穿了衣服出门去。
敲门声又响起,赵玉清从被子里冒出个脑袋吼道:“敲什么敲!我不走!”
殷康手下的动作一顿,才说:“是我。”
空气静止了一瞬,里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忽然响起,门瞬间被打开,赵玉清披头散发的只穿了一件里衣,脚都是光着的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朝他说:“怎么是你?”
殷康跟他一般高,可能比他还再高一些,门槛外面的石阶比屋内的平地更高,这样就显得赵玉清是有些仰着头跟他说话。
殷康知道赵玉清从小就是个拙劣性子,最爱耍弄人,王域里那些小宫女们都挺怕他的,就跟他弟弟长笙一样,所以他那时候在那个陌生的地方难免会觉得他比旁人更亲近一些,再加之赵玉清本来就比他小三四岁,又是‘舅舅’家的儿子,他一直将他当做弟弟来着。
“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?”
这对殷康来说算得上是难听话了,他性子本来不是这样的。
赵玉清没想到这大清早的这人就来给他气受,当下黑着一张脸说道:“我不走。”
殷康拧了眉,问他:“为什么?”
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?
赵玉清:“我愿意!”
殷康叹了口气,说:“这些年真是一点都没长大。”
说出来的话竟还是这么幼稚的不加思考。
赵玉清不依不饶:“我本来就比你小。”
殷康:“这不是你给我的理由。”
赵玉清撩了一把头发,靠在门边上看他,“给你什么理由你才肯让我留下来?”
殷康:“你不适合待在这里。”
赵玉清:“那我应该待在哪里?王域吗?十年没回去,那里早没了我的地方!”
殷康眼底闪过一丝愁容,说:“那是你的事,只要不是在我这里。”
“你!”赵玉清气的说不出话来。
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,清和拄着拐杖从院子里走过,正好碰见殷康背对着院落跟那个年轻人说话,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,殷康也没告诉他,但他直觉此人不简单。
本想去跟世子打个招呼,清和见两人正说的起劲就没过去打扰,小家奴上前来问他:“将军,今日还要去锻炼吗?”
清和点了点头:“走吧,一会儿回来再吃早饭。”
等清和走了,殷康和赵玉清还没有就‘赵玉清走不走’这个问题掰扯清楚。
“如果你实在喜欢这个地方,你也可以留下。”殷康面无表情的说。
赵玉清一愣,以为他妥协了,正高兴着,就听殷康继续道:“我会带着我的人去其他地方住。”
他说完就走,突然袖口一紧,身后那人眼疾手快的一把将他拉住。
“我不许你走!”赵玉清没头没脑的一句,听在殷康耳朵里,不知怎的,他感觉他话语中多了一丝娇嗔之感。
他有些不太喜欢这种感觉,男人之间拉拉扯扯的,让他很不自在。
转过身子,他一本正经的说道:“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样的话?”
赵玉清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,才觉得自己失言,垂下眼睑低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殷康说:“这些年谢谢你还把我放在心上,可说到底我们不是一路人,你若是想住便住着吧,我不会再赶你了,但你一个人的话,想必在这地方生活会艰难些,到时候我不会过来帮你。”
这次他真的去而不返,赵玉清望着他那道白色的影子怔怔出神,只觉着脚底板钻心的凉。
早饭的时候清和坐在饭桌上问殷康:“世子,那位公子是什么人?”
殷康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,温言道:“从前的一个朋友而已。”他夹了一块脆笋给清和,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,问道:“将军最近觉得腿好些了么?”
清和:“承蒙殿下关心,匡老先生留下的药确实管用,再加上这些日子一直锻炼着,已经能使上力气了。”
殷康心里高兴,嘴角扯出一丝弧度,说道:“那就好,等将军的腿好的差不多了,我带将军下山走走。”
清和:“这些年世子常去山下吗?”
殷康摇头道:“不怎么去,上次下山还是四年前。”
清和心里闪过一丝苦涩,却见殷康说的十分随意,他道:“这十年世子一直在这山上不觉着闷么?”
殷康笑道:“不会,已经习惯了,况且我是在这地方活过来的,这些年也没想过要下山。”
清和喉咙里卡了卡,才说:“世子难道没想过......”
“想太多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。”殷康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,缓缓打断他,“该来的躲不掉,不该来的,就好好等着。”
清和点了点头,说:“倒是下臣着急了,还是殿下想的通透。”
殷康摆手道:“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只要好好活着,任何事情都不过是迟早。”
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嘈杂,小家奴匆匆的跑了进来一脸怨色的说道:“小爷,那个公子他非要过来跟小爷和将军一起吃早饭,我们不让,他就摔东西。”
殷康愣住了,“摔东西?”
“啊,就把他自己屋子里那些桌椅板凳什么的乱摔一通,拦都拦不住。”
殷康淡淡道:“由得他去,不管他做什么,你们都别管,等大家都不理他,他就消停了。”
小家奴气道:“可是那是咱们的东西啊,他凭什么摔咱们的东西!”
殷康:“你跟一个心智不成熟的人计较什么?当他是个女人不就好了,女人生气起来,做男人的要是不理他,他觉着没意思自然就不闹了。”
小家奴觉着他说的有道理,可那样的人他一时间实在没法将他跟女人联系在一起,只得闷声道:“啊,那好吧。”
殷康朝他招手:“小七,你过来。”
小家奴颠颠的跑了过去,他年纪不大,只有六七岁,这院子里与他一般大的还有七八个,都是从前服侍过匡老先生家那些家奴的后人,如今留着来照顾殷康。
“你去跟那位少爷说,就说是我说的,随便他怎么闹,哪怕是把这屋顶拆了都不要紧,反正我们过几日就搬走了,到时候没地方住,我们才不会管他。”
小家奴一听这话就觉得解气,可是又一想,觉着不对劲,问道:“啊?我们过几日就搬走啦?”
殷康摸着他脑袋笑道:“你就跟他把刚才的话带到就不用理他了。”
“哦......那我去跟他说说。”
清和在一旁听着,只觉着殷康刚才那番话像是哄孩子似的,他一个大老粗都觉着那语气不大对劲,问道:“世子,咱们过几日真的搬出去吗?”
殷康道:“嗯,这屋子也住的够久的了。”
没一会儿那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果然停下来了,赵玉清头皮发麻的瞪着眼前的小孩,“你是来威胁我的吗!”
小家奴两手一摊:“我可没有,这可是我们小爷的吩咐,你要是不信就算了,对了,随便砸,反正到时候我们都走了,留着你自己在这没地儿住,晚上这山上的狼闯进来把你叼走!”
赵玉清一把将那小家奴从后领子提起来恶狠狠的道:“你有种再说一遍!”
小家奴不怕他,在半空中叉着腰道:“说了又怎么着!死皮赖脸的赖在我们家,赶都赶不走,狗皮膏药似的,没见着我们小爷都烦你了吗!”
赵玉清不怒反笑道:“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打一顿,你们小爷过来了还得求着我?”
“我不信!”
“好啊,那就试试呗!”
“你敢!......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殷康:“那边在干什么?”
老奴才跑了过来急道:“小爷,那个年轻公子把小七给打了。”
殷康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往过走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羽×兮×读×嘉。
殷康一张脸有些难看,只见里面的床上,赵玉清正坐在床沿上,一条腿压在小家奴的背上,手上那只三分之一巴掌大小的蟑螂正吊在那小孩眼前晃悠,吓得那孩子一脸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