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仲夏
07
曹川站在窗边看着李昭走过了马路,夏日毒辣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长,那影子在地上变换着形状,像个紧紧跟随着李昭的、青面獠牙的怪物。
他总觉得这个李昭有些不对劲,神经质。
没有烟了,他又摸了摸口袋。
当务之急是买烟,以及查清楚李昭跟李汉唐还有那个娄危的关系。
李汉唐说李昭是他的男朋友。
李昭说娄危是他的男朋友。
这三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儿?
如果说一开始曹川只是觉得李昭这人有趣,现在,他是觉得整件事都好玩了起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,曹川彻底调查了李昭,他越是调查,就越是觉得有意思,李昭这个人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,走得越深就越觉得奇妙。
李昭今年27岁,在一家理财公司做HR——曹川的调查结果跟李汉唐提供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他从研究生毕业就入职了这家公司,几年来工作做得倒是不错,只不过在公司里很少跟人来往,也从来不参加团体活动。
李昭去年买了一间公寓,一室一厅,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住。
不跟人交好,也不跟人交恶,从来不会邀请别人去他家做客。
李昭本科跟研究生都在本地的学校念的,大学时候谈过两次恋爱,两次都只谈了一个星期左右,他的两任前男友都是因为受不了他的胡乱猜忌提出的分手。
曹川想过去跟那两个前男友见见面,聊一聊,但那两人现在都不在这座城市,不太方便。
不过李昭大学的时候比现在要稍微好一些,起码是可以跟人正常相处的,还没像现在这样孤僻。
他性格的转变是从研究生毕业时开始的。
曹川看着自己的调查结果,在面前的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——李汉唐。
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,久到目光甚至能点燃纸张。
之后,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李汉唐的名字,果然找到了他想要的讯息。
只不过,一切变得更加不可思议起来。
他查到的资料,李汉唐早就死了,就死在李昭研究生毕业的那年夏天,就死在李昭的面前。
之前就说过,李昭这个人背后藏着的故事多不胜数,让曹川无比兴奋。
他看着网页上的新闻,甚至兴奋得有些发狂。
这也太有趣了。
一个本应该死了人突然敲响自己办公室的门,让他帮忙调查自己的男朋友。
而那所谓的男朋友,在几年前就见证了那个人的死亡。
曹川点了烟,用力地抽着。
到底谁在撒谎?
李昭?
李汉唐?
还是新闻?
当然,也有可能当初李汉唐并没有死。
但如果是这样,那为什么新闻上写的是“坠楼、当场死亡”?
曹川看着网络上被打着马赛克的照片,叼着烟眯起了眼。
他拿起手机,打给了李昭。
手机响起来的时候,李昭正在公司的茶歇室接咖啡,他最近很忙,必须保持清醒,这已经是他今天喝的第四杯咖啡。
手机一响,吓了他一跳,手抖了一下,咖啡洒到了裤子上。
李昭皱着眉,抽出纸巾用力地擦,纸屑都被蹭在了裤子上面。
他看到陌生号码原本不想接,但几秒钟后还是点开了接听键。
“李昭?”
李昭听出了曹川的声音。
“你的案子我可以接。”曹川轻声笑了,“免费的。”
第十四章
夜之灰
07
我没有报警,因为我很清楚,就算去了,没有人会相信我。
我没有证据,说不出是谁在跟踪我,而我能提供给警察的报警理由就只是“感觉”。
凭感觉报警,说出来都会贻笑大方。
所以我只能继续忍着,继续遭受这样的煎熬。
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有过这样的感受,应该有吧,世界之大,总该会有人跟我经历着同样的痛苦。
只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是,我怎么都想不到,在我27岁的时候,还要去重复体验这种令人直冒冷汗的感觉。
明明是烈日炎炎,我却冷得浑身发抖。
我对娄危说:“我好像又回去了。”
他问我:“回到哪儿去?”
说起这个的时候,我正蜷缩在沙发上,半小时前刚刚打电话,把在外面的娄危叫了回来,理由是——那个人进了我们家,就躲在角落里,虎视眈眈地看着我。
娄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,问我那个人在哪儿。
我告诉他,就在家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藏着。
他到处寻找,没有找到。
可是,我很确定,那人一定在,我感觉得到。
我真的感觉得到,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,只要我闭上眼睛,我就能听见那个粗重的呼吸声,有些急促,像是疯癫的野兽看到了自己的猎物。
我就是那个猎物。
娄危没有找到他,告诉我一定是我太紧张。
我不明白,为什么娄危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了。
“我回到那个地方了。”我说。
他追问:“哪个地方?”
回到我的十几岁,回到那栋房子,回到那个人的注视下。
那个人?
“谁?”娄危坐下来,握着我的手问我,“李昭,你知道是谁在跟踪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抽出了手,不知道为什么,就那么一瞬间,我竟然对娄危都产生了那种恐惧的感觉。
突然害怕起他来。
可这是为什么?
明明他是我爱的人,明明他是那个唯一能让我觉得安心的人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我必须得出去,我得去晒晒太阳,站在太阳底下,这种阴冷感一定可以被驱散。
然而,阴冷感还在,我因为中暑晕倒,被送进了医院。
医院是个好地方,我喜欢医院,因为这里人来人往。
我是个讨厌人群的地方,但在这种时候,人越多,我就越是觉得踏实,至少在人多的时候,我可以躲在他们身后。
起初,我是这么想的。
我希望人群成为我的掩护,让我能稍微好过一点。
可我还是失望了,现实让我失望,那个人依旧在监视我,哪怕我住在多人病房。
我住的这个病房一共有四个人,经常有人来探病,不大的屋子里总是满满当当。
一开始我很开心,甚至难得地睡了个好觉,可是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对劲了,那双眼睛还在,那个人就掩藏在那些人的身后。
我躲不掉的,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逃到天涯海角,只要我还活着,我就逃不掉。
娄危说:“好些了吗?”
我看着他,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,觉得那个人就藏在他的背后,随时会突然冒出来对我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