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雨幕

  花想容自打回宫后就一直闷闷不乐, 整日坐在廊下,长吁短叹,没个尽头。

  明眼人都以为她在为怀慈帝担心, 感念她的深情,殊不知, 她那忧伤里也有一分是为了自己。

  合宫皆知,花想容能得盛宠, 并非她有多天生丽质, 而是凭着与周嫔的几分相似。怀慈帝对她的宠爱里,揣着对周嫔的渴慕。他年幼丧母, 贪溺年长女性的怀抱。

  花想容比他虚长几岁,也算妙龄□□,大家心里门儿清,没有当年的周嫔,就不会有今日的花贵人。

  近日怀慈惊梦缠身, 夜夜都要花想容哄他入睡。他每天都会与花想容说起周嫔,说起他那可怜的生母。

  李恒景每提一次周嫔, 花想容的心弦就颤乱一次。她要李恒景爱自己, 这爱里必须没有周嫔。

  她不想做谁的影子。

  雨下得更急了,淋在芭蕉叶上, 将花想容的心扰得更加烦闷。

  随侍的丫鬟端来一盘桂花糖糕,这是往日贵人最爱吃的。

  花想容拾起一块,放到嘴边,忽而一叹, 又放了下来。

  雪青见她有些反常,还以为是贵人身子哪里不痛快了,正要去请太医,却听花想容说:“你说我要是有个孩子……这一切会不会更好一些?”

  丫鬟欲开口,柳穆森带着一队人赶到了廊前。众人手上端着各式琳琅,看样子皇帝又有新赏。

  柳穆森行礼道:“陛下见花贵人近日哀思不断,故而赐黄金百两,汉白玉五副,珍珠百颗,麒麟十对,锦绣二十匹,还望贵人笑纳。”

  花贵人站起身,回了一礼,清婉道:“代我谢陛下隆恩,柳公公记得告诉陛下,今晚别忘了来我这儿用膳。”

  “贵人放心,陛下不会忘的。”柳穆森哈了哈腰,命人放下东西就往外走。

  随行的春生见师父有些不对头,拉住他说,“师父,你走错了,这条路往千秋殿,陛下在勤政殿呢。”

  “我就要去千秋殿。”柳穆森看着后头人,压声说:“你带他们先回去。”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“你说的这些,可都是真的?”

  太后掂着佛串,看了眼身旁的刘锦,面色幽如深沼。

  千秋殿外雨幕重重,瓢泼之势不可阻挡。柳穆森就着雨声,虔诚一拜:“奴才不敢妄言,刚在花贵人宫外,奴才听得仔细。那花贵人对底下人说什么,生个孩子会不会更好些这样的话……”

  “生孩子?”

  太后讥冷一笑,眸中寒气逼人:“一个贱婢,还想要孩子?她要孩子做什么?还真想学当年周嫔,往凤位上爬吗?!”

  太后怒得突厥,不禁连咳了几声,柳穆森与刘锦忙低下头去,不敢看她的眼。

  太后问刘锦,“这事儿你怎么看?”

  刘锦提步出列道:“花贵人能说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,其野心昭然若揭。无论她是有心无心,万不可再让她如当年周嫔那般,踩到太后您的头上。”

  “是啊。”太后摸了摸膝盖,追思道:“周嫔当年正是凭着李恒景那贱种,才有底气与哀家抗衡。得亏你替哀家料理了她,解了这心头之患,如今这花贵人倚仗新宠,上赶着要学周嫔,怕就怕这是皇帝的意思。”

  刘锦干笑两声,伏身说:“怀慈帝年轻,最容易着了这些莺莺燕燕的道儿。既然那花贵人那么想学周嫔,那就把当年用在周嫔身上的,再用一遍好了。”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“我看这雨,没个十天半月不会停。”顾行知站定于檐下,望着身前茫茫雨色,神情恍惚。

  “你心里有事。”戚如珪跨入门中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。她与顾三儿刚布置完南北司换防,现下两人都湿漉漉的,看着很是狼狈。

  顾行知凝眉道:“学你说的,有事无事,与你何干?”

  戚如珪脱下靴,露出满是水泡的脚板,晾在门前:“得,当我没说。”

  “怎么冒了这么多?”顾行知转过身,眼睛正对上她那双脚,脸上写满了嫌弃。

  戚如珪无奈道:“从前在燕北,天干地燥,皮耐受得很。来了水湿雾厚的蔺都,皮都给潮软了。”

  顾行知半蹲下身,扶起她的小腿,“我看看。”

  话音才落,天外炸出一声闷雷,电光劈在两人身后的枯树干上,砸下一巢鸟蛋。

  “你看看,连老天都不许你碰我。”戚如珪顺手推开了他,将裤腿往下一遮,眉眼轻浮。

  戚如珪不太喜欢顾行知总自来熟的那部分性子,他与谁都能拉扯着亲近,非真非假,让人无所适从。

  顾行知向前靠了几寸,瞅着那鸟蛋说:“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?跟我也装?”

  “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装的,我要不装,你的第一次怎么会交给我?”戚如珪盘着发,嘴角勾着浓稠的笑。

  “你!”

  顾行知听她拿第一次来调侃自己,心里的火又冒了起来。不过这次他放聪明了,戚女越是惹自己生气,他就越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,把她气回去。

  戚如珪见顾行知闷着头,许久不说话,趁机穷追猛打道:“论起装,你怕是比我厉害许多。说说吧,杜若花了你多少银子。”

  “笑死人。”

  顾行知直起身,站到她身前,用身子替她遮出一片阴影。

  他本就比戚二要高,即便戚二站在他面前,也顶多只能到他下巴。更别说戚二半坐着了,在他面前,她就是一头孤弱的小兽。

  顾行知看着戚女的脚,声音逐渐压低:“我与杜若乃真心相爱,你这种是个男人就往上爬的人,怎会懂什么是真心。”

  “我是不懂,可银子懂啊。”戚如珪提上靴:“满蔺都的人都知道,只要有五十两银子,就可以和杜若续上一晚上的春情。看来你这真心随意得很啊,竟只值五十两银子。”

  “我乐意。”

  被揭穿的顾行知非但不臊,反倒一脸得意。他拍了拍腰包,说,“你要是喜欢,我也可以出五十两买你一晚上。只不过你吧,性子不够柔,得扣点儿钱,要不你叫两声官人给我听听,把小爷哄高兴了,今儿就把你扛回府!”

  顾行知越说越兴奋,不由得哇哇大笑了几声。他有些过分享受与戚二的舌战,看似无风无澜的过招,总藏着彼此隐约的角力。

  “成啊。”

  戚如珪霍然一笑,将手扒拉在半敞的领口间,露出半抹春光来:“你不早就想睡我了吗?还说什么,要把我睡回来,要和我睡个回笼觉?这是你说的吧?”

  顾行知脸色一变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
  戚如珪看着顾行知那怂包样儿,就知他这是被自己人卖了都不知道。她一边抚着肩,一边笑着说:“你身边那个左靖人不错,早些日子找到我说,让我小心些你。他怕你对我做出些有失体面的事,他拦不住,于是将你之前与他说的那些话,都跟我说了一遍。”

  “顾行知,你真是色胆包天。”

  戚女嗔了他一眼,那一嗔极尽风情,半怒气里带着半娇羞,看得顾三儿有那么一瞬的失神。

  他求饶道:“别啊,姐姐,我那都是说着玩的,这你也信?”

  戚如珪放下银针,自下而上地将目色一路探了上去,直到顾行知眉眼处,方收起眼里的微妙。

  顾行知见戚二这般看着自己,忙转过身,避开脸说,“看什么看?我知道我英俊潇洒。”

  戚如珪冲他挥手:“你过来。”

  “干嘛?”顾行知嘴上不情愿,可身子还是凑了过去。

  “你屁股后头破了个洞。”戚如珪踮起脚,轻轻趴在他耳边说完了这话。不知是何缘故,顾行知后脖颈痒得很。戚二这热气呼得他犯晕,像是被塞进了热水缸一般。

  这次换他脸红了。

  顾行知摸了摸屁股,被这么一说,才觉出那么一丝凉意。戚如珪看着他那羞懑的表情,垂头一笑,拿下了最终胜利。

  她撑伞往外走,脚上还带着刚挑破的水泡,走路带点瘸。

  后头人扬声说:“我送你?”

  戚如珪摆了摆手:“等会汉卿来接我。”

  雨见小了。

  顾行知见戚二在不远处老树下驻了片刻,随后上了一辆马车。他叹了口气,旋身打马回了府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顾行知一回到家,就急冲冲地跑进房翻新裤子。他见左靖跟了进来,忙撅起屁股说:“快、快,快帮我看看,裤子后面破了没有?”

  左靖瞅了半天,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,只得如实说:“将军每天的穿戴都由属下亲自把关,朝廷上走动的人,怎么可能穿破裤子。”

  顾行知脱下外裤,翻开一看,妈、的,这是又被这臭娘们儿给玩儿了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马车停在西市矮棚区门前。

  宋子瑜将戚女小心扶下马车,雨势已见停。

  他说,“以前我经过这一片时,总觉着棚区的人每到下雨时就怪可怜的。西市地基薄,受不得水。雨下得大些,这些流民的家就会被淹个大半。这本不归我来操心,可上头推三阻四,我多次问询无果。只能求助于你,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,查查户部每年用来专项治水的帐记。”

  戚如珪一脸严肃地说,“你讲的这些,我早些时候也关注过。还特意造册,跑了趟户部,我看那公账面上,每年专拨的款项不少,还给了这些流民不少蠲免,可不知下头人怎么办的事,钱下来了,差没办好。”

  “西市人口混杂,多为外地流民。蔺都本地百姓都不大看得起他们,若是安抚不了这两帮人,迟早会有揭竿而起的一天。”宋子瑜领着她往棚区深处走,越往里去,恶臭味越浓。

  戚如珪捂着鼻说:“他们怎么就这样睡在地上?”

  宋子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见前头陋棚里,躺着一对祖孙模样的人。老的骨瘦嶙峋,小的肌黄面瘦,一看就知是命苦之人。

  戚如珪见不得这样的惨状,她对宋子瑜说:“这群光拿俸禄不干实事的饭桶,连流民的钱也要吞,他们就不怕遭天谴吗?”

  “监察究乱是谏院的事,你是兵马司的人,这你插不上手。”宋子瑜朝那对祖孙走了过去,将腰间一锭银子放在他们面前,笑得纯粹。

  他对祖孙两说,“这不是施舍,你们也不必言谢,拿它去买些吃的,雨总是会停的。”

  雨真的停了。

  那老者见眼前这位男人穿着不凡,忙拉着那小孩按头谢恩。

  宋子瑜将他们扶起,回眸看了眼戚二,道:“你一定要帮他们。”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谢谢观看。

第37章 雨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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