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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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轩宣走进了屋子,看着婆子打热水从楼下端上来,道:“徐老什么时候走的?他在七爷屋子里坐的久么?”
那婆子本就不愿意照顾徐士山,徐老支走她,她也乐得偷懒,这会儿才刚回来,自然也不知道徐老是什么时候走的。婆子支支吾吾:“大概挺久的吧。”
王轩宣皱了皱眉头,走进屋里,婆子跟着她,她训道:“虽然七爷成了这样子,也不是说你们就可以怠慢的。好歹也是三奶奶的儿子,就算三奶奶不在了,也要看在徐老的面子上,还是要每天给弄得干干净净的,经常翻身才……”
婆子点头哈腰,却听着走进屋里的王轩宣忽然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没了声。
婆子往床上看去,徐士山瞪大着眼睛,裤子上一片湿痕,屋里一股难闻的味道。婆子翻了个白眼,低声骂道:“又这样了……这还能不能好……”
她抬起头来对王轩宣道:“太太要是嫌难闻先出去避一避,我这就收拾。”
婆子端着水盆刚要上前,王轩宣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,盆子打翻在地。
王轩宣又不是一惊一乍的性子,婆子的裤腿被热水淋了个湿透,她抬起头来,却看着王轩宣一脸沉默的惊恐。
王轩宣半晌道:“你再去打盆水,找七爷的西服出来,给他擦干净了之后换上吧。”
婆子不解:“还穿什么西装啊——”
王轩宣捂着胸口,缓缓吐出一口气来:“……七爷去了。”
婆子猛地转过头去,吓得魂飞魄散,张口便想叫,王轩宣一把拦住:“别喊。别声张,叫束儿来,把这些被单都收拾了。”
等到了夜里,屋内才收拾好,徐老压根不闻不问,连棺材都是王轩宣叫人赶忙去买的。徐老难得回一趟石园,不好出丧,只能悄无声息的给他换了衣服塞进去,将那棺材先停在旧储物的小楼下头。
办完了这一切,王轩宣坐在阳台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。
叼着烟的嘴唇发抖,拿着火柴的手更是哆嗦。等到火柴快烧没了,她才点好了烟,气都吐不顺溜似的狠狠抽了一口 。
王轩宣这时候才感觉到了恐惧。
徐士山拿枪回来想杀她的时候她没怕过,吞大烟膏口吐黑水的时候她也没害怕。这会儿,却有一种四面彻骨似的冷。徐老就这么拿着个枕头,杀了徐士山,连多一句话都没有,也不交代下人,就洗洗手出去继续开会吃晚宴了。
徐老杀徐士山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对嫁给徐士山的她有几分讨好愧疚,还是想要警告她?是冷酷到不想养一个废人?
亦或是徐士山在周梓玉面前丢了人,周梓玉是徐老的下属,然而军权在手也就罢了,对外的名声上也远胜徐老。英美报刊杂志上说多了周梓玉的刚正不阿,却没见过提几句真正的实权者徐金昆。
徐老对周梓玉有一万分的信任,就也有一万分的膈应。
或许他是把这份恼羞成怒发泄在徐士山身上。
她细想不出徐士山被杀的具体原因,但她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。
如果她无用了,做错了事了,给徐家造成损失了,她保证死的比徐士山还无声无息。
她以为徐士山死了,算是能给自己做主了。然而是她想的太多了。
王轩宣心里也有一种预感,这四百万的事情,只会让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越勒越紧。要不然就想办法让自己永远也别犯错别得罪徐金昆,要不然她也该给自己想一条后路了。一条不是徐家媳妇,却也能在这世道站得住的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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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水眠到家已经天快黑了。
要是搁在几天前,她这么晚进家门,估计要心里打鼓,大抵是因为撕破了傻白甜外皮,发现卢嵇也不能拿她怎样,整个人嚣张了起来。
她恨不得是走一步抖三下肩似的迈进屋里,想着卢嵇会不会跟个小媳妇似的在餐桌旁边等他。
然而却没有。
鲁妈接了她的包迎她进来,道:“小厨房留饭了,这就让下人热了端上来。您要先吃饭么?不过老爷那儿好像出了点事儿,您要不要先上去一趟。”
江水眠点了点头,走上楼去,却看着书房里间的门打开着,卢嵇如临大敌脸色不太好的站在里头,外头孙叔也有些焦急。
江水眠倚着书架朝里看,卢嵇望见了她,神情松了松,道:“怎么又回来这么晚?吃饭了么?没吃就先下去吃饭吧。”
她道:“嗯我去办事了。怎么了?家里出了什么事儿?”
卢嵇揉了揉眉心:“今天有人把书房的门锁给撬了,刚刚让鲁妈问下人呢,我在这儿检查是不是丢了什么图纸。唉,架子上的书和文件都有人动过了。”
江水眠僵了一下。她因为每天可以毫无顾忌的出入他的书房,居然没意识到这屋内的文件都有多重要。她一下子心虚起来,蹭过去:“你怎么知道门被撬了……”
卢嵇把文件在桌上摊开,道:“一看就是新手干的,不知道是不是拿了铁丝还是什么,锁旁边还有划痕。而且我每天都会锁门,今天却是一拧把手就开了门。”
江水眠舔了舔嘴唇,合上了里屋的门,小碎步蹭到桌子边来,卢嵇没想到她会主动凑上来,心里想着自己的那个猜测都恨不得捂脸扑在大床上打滚,自然不敢瞧她,绷着一张认真办事的忧心脸,视江水眠不断暗示的眼神为无物。
他心道:这么敬业,饭都不吃就来勾引人。这天都没全黑呢是不是太浪了。
江水眠都快把脑袋贴过去了,卢嵇还是不理她,她心里虽然奇怪,倒也因为心虚所以没多想,伸手拽了拽卢嵇的衣袖。
卢嵇心里发飘,却拨开她的手,道:“干什么,没看我这儿忙着呢,没空跟你玩。”
啧啧啧多么冷酷,多么难以接近,这种男人才会让女人腿软向往!
江水眠吞吞吐吐:“不是……你别忙活了,我有事儿跟你说。”
卢嵇心道:这丫头居然还不好意思,她到底想干什么出格的事儿,弄得她自己都知道害羞了?
江水眠指尖去抠他手背:“卢焕初——我跟你说话呢!”
卢嵇忽然觉得这种说着说着话就去抠别人手背的事儿,快赶上餐桌底下光脚蹭腿似的刺激了,他条件反射一下子按住她的手,呆了一下才装作不耐烦:“说就说,我听着呢!”
江水眠低头:“那个……其实……”
卢嵇:我知道,你一定今天还想跟我同床共枕,我已经准备好了!
江水眠咬着嘴唇:“这门其实是我撬开的。”
卢嵇:“啊?”
江水眠:“我、我又不是什么间谍,我就是进来找东西。”
卢嵇眯了眯眼睛,喊了一句:“孙叔不用找了,没少东西。”
他这才放开文件,倚着桌子道:“这屋里有你什么东西?你来找什么啊?”
江水眠急中生智道:“嗯,我来找师父寄过来的信,昨天你没给我看,我今天想看看。”
卢嵇叹了一口气,把架上放书信的盒子拿下来。可是他记得他把宋良阁那封信放在最上头,他却往下扒了半天才找到宋良阁那封信。眠眠知道他这个箱子的,她要是真的来找宋良阁的信,肯定看到了之后还会放在最上头啊……
卢嵇忽然抬起头来,合上了盖子,道:“你真的是来看老宋的信?”
江水眠忽闪着两只眼睛,乖巧的点了点头:“嗯!”
卢嵇笑了:“你又骗我。”
江水眠刚想辩解,卢嵇从外套里头贴着心口的口袋里,拿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信纸,笑道:“你在找这个是不是。”
江水眠哪里想到他会随身带着,呆了一下,竟从脚底往脑门上冲起一阵羞耻感来。姓卢的是不是还要时不时掏出来念一念啊!她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耻的发红了,竟嘴硬起来:“我找这个干吗,我写都敢写了还怕你拿着么?”
卢嵇清了清嗓子,展开来:“是嘛,那你也不介意我念一念吧。反正这是我的书房——”
江水眠被他威胁的竟后退了半步,脸上忿忿:“你丫念吧!我下楼吃饭去了!”
卢嵇大概是被压迫了三年终于找到江水眠的一点失误,整个人浪的飞起,看她走出书房,追上去道:“那我就坐你对面,你吃饭,我声情并茂的念给你听!”
江水眠抬起头来,又气又想笑:“疯了吧你!姓卢的老东西,你别以为我跟你客气你、你就蹬鼻子上脸!我要是动手,你打得过我?我想撕了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儿!”
卢嵇觉得自己被她叫老爷的时候,都觉得她是在咬着“老”字的重音。这会儿听着她已经毫不掩饰的叫他老东西,卢嵇刚刚还单手插兜一身西装,好似胜券在握,这会儿就要跳脚了:“江水眠你再说一遍!我就比你大几岁!我怎么就老了!”
江水眠翻了个白眼:“十一好么!十一岁!十二岁就真的差辈了!你不以前就想让我叫你叔么,这会儿好,以后我天天叫你五叔!”
卢嵇道:“我偏要读了,有本事你就抢啊!”
江水眠今天把老仇人打了个半身不遂,正意气风发,看卢嵇还敢在这种事情上跟她杠,她瞪起眼来,冷笑了一声。
卢嵇抬起手来:“我不信你能够得着。”
江水眠仰起了头。
她打从三年前就没怎么长过个。以前宋良阁忧心她矮,她还不服,还天天在家喝牛奶够门框,想着自己以后每年窜十厘米,迟早长到一米七八。到这三年,她自己在苏州院墙上画的那条身高线纹丝不动,她自己也绝望了。
大概是她连着十几回描那一条黑线,描的那条黑线都嵌进了墙里了,宋良阁看她伤心失落,偷偷把那条黑线连带着那块墙皮给挖了,在上头十几厘米的地方重新画了一条。
等到江水眠再去时,她看着那块抠掉的墙皮发愣,宋良阁则眼疾手快的从柴火堆里捡出几条早藏好的青砖,摆在下头,道:“眠眠,你再试试!”
江水眠:“……”
她站了上去,离那条黑线还差一截。宋良阁也慌了:“等等,我再拿一块砖。”
江水眠:“师父……我知道你想安慰我。但你这法子,简直就是嫌我受刺激还不够似的……可以了可以了,我就长这样了……”
她失魂落魄的回到屋里,趴下就睡,宋良阁后悔的不得了。第二天,她在自己床头,发现了一双崭新漂亮的前清花盆底鞋。
江水眠真的是双手颤抖的接受了她老爹是真的没情商这一事实,要她真的是个青春期叛逆少女,估计早恼羞成怒把那鞋扔进门口的池子里了。等到出来吃早饭的时候,宋良阁还不自知,低头瞧她的鞋,平日里憋不出一个笑的冷清面容上隐隐露出几分求夸奖的期待,还有脸问:“眠眠怎么不穿新鞋子?”
江水眠一掌拍在桌子上,打的那张他俩吃饭十年的老桌子四腿差点朝了天,吓得宋良阁连忙抱起了碗。江水眠微笑道:“我不会穿的。我已经接受了。我就是个矮子。你也可以不要再伤害我了。”
苏州女子个子极高的也不多,她一米五出头的身高本也没显得太矮,只是来了天津,遇见卢焕初这个靠着混血长得高、脑子高处不胜寒的混蛋,她也只有生闷气的功夫。
这会儿卢焕初一伸长胳膊,那张信纸都快到碰到天花板了。她是学武的,又不是学跳高的,哪里可能够得着。她连蹦跶都懒得尝试。
卢嵇一脸得意:“哎呀你说你习武多年有什么用,打蟑螂都打那么半天!”
江水眠真想冲着他膝盖来一脚,把他踹跪下了再抢。不过也有别的法子,她瞥了一眼卢嵇的专属沙发,直接一脚踩在沙发上,跳了起来,眼见着就要碰到了,卢嵇却直接跑了出去,手里还挥舞着那张信纸,觉得耍她特别好玩:“来追我啊!”
江水眠:“……”
去你大爷的。
卢嵇看她吃瘪,别提多高兴了,走出了书房还在晃着那张信纸引她来,活像是拿萝卜引懒驴推磨的老农民,笑的脸上都快兜不住了。
江水眠:“……”我他妈到底是多想不开要给一个智障当姨太太。
鲁妈正端着茶上楼来,还没进书房,就看着卢老爷小碎步跑起来笑的一脸荡漾的喊着“来追我呀,来追我呀~”,每一步都·摇曳生姿——
她呆滞了两秒,和转过头来的卢嵇正好对上了眼。就跟刚刚都是错觉似的,卢嵇忽然变严肃脸,把那信纸往手里一叠,转过身来,条件反射的就想两手插兜,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。
鲁妈面无表情生无可恋的端着托盘转身就下楼。
卢嵇:“鲁妈——不是你想的那样,鲁妈你听我解释!”
鲁妈连跌带撞,一步迈三个台阶的下了楼,消失在二楼能看到的视野里。
作者有话要说: 老爷是个傻子的人设,已经在鲁妈心里屹立不倒了。
其实到这俩人的戏份就没啥要动脑的,就笑笑闹闹过去了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