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

  江水眠转过脸来, 看向他讨好的脸:“不行。我不要这么叫。”

  卢嵇又露出委屈的表情, 江水眠瞧他这般哄孩子的演技,倒觉得有趣了。

  坐在一旁的徐朝雨越喝越多,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仰头一饮而尽了, 卢嵇也有点害怕了,没收了她酒杯,徐朝雨两手撑着桌子,面上两片酡红,眼见着她就要倒了, 江水眠连忙扶住她。徐朝雨两条胳膊搭在她身上, 脑袋往她颈窝里蹭:“我不要回去了……我不要回去了。我再回去, 就死在那里了。”

  卢嵇呆了呆:“我问了你多少次, 你怎么不肯说。”

  徐朝雨笑了:“我怎么说!我跟三奶奶说了, 她说爹不许我回家。说我要是回了家, 就是丢了人。姜观的哥哥现在也在天津, 爹还用得着……”

  卢嵇气道:“用得着个屁!他哥也算得上是个什么东西, 徐金昆就是不愿跟姜家有一点不睦,也懒得处理你的事, 就拖着,让你忍着!你管他作什么, 之前你的书稿不是被好几家报纸刊登, 燕京大学请你去做讲座讨论么?你直接去了,我接送你,最近就不要回去住了。”

  徐朝雨半晌才苦笑道:“他把我的书稿都烧了, 大学的来信和邀请函也撕了。我、我去不了了。”

  卢嵇似乎气得够呛,半天没说话,对着酒瓶喝了一口,拿酒盅敲着桌子道:“徐金昆不接你回去,你就在我这儿住。朝雨,我说了多少次,去他娘的。你这次再也不用回去了,我明日早上就去找姜观。”

  徐朝雨喝的晕晕乎乎,想要抓住卢嵇的胳膊,却差点扑在了桌子上,江水眠拦住她,手不小心将她宽袖捋上来几分,竟感觉到她胳膊上的皮肤凹凸不平的。她定睛看去,露出的一截手臂,本该有像手背那样如玉的肌肤,上头却是一道道凸起的红痕,反复被抽打后伤的甚至皮肤溃烂,摸上去整条手臂都在发烫。

  徐朝雨仍晕晕乎乎道:“不……哥与爹近些日子关系一直不好,我听说三哥建议爹防着你,不要让兵交给你带,再出这样的事情,你就在保定真的待不下去了。”

  她竟是消息来得快,老三在背后耍手段的事情,卢嵇也才是刚知道。

  江水眠微微拽起她衣袖,用眼神向卢嵇示意。

  卢嵇看见胳膊上交错的红肿伤痕,屏息坐在凳子上,院里为了赏月没亮灯,看不清楚他的五官,江水眠只感觉卢嵇似乎已经在暴怒的边缘。怒到极致,反而冷静了。

  他伸出手,摸了摸徐朝雨的头,道:“你最像阿娘,她读过的书,会的知识,都交给你了。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过得跟她似的。你别把你哥想的太没本事了。”

  徐朝雨躬下身子去,这才闷闷哭出声:“我也想像哥那样,天不怕地不怕,敢作敢当——可我总是瞻前顾后。我现在,还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呢。我来这儿之前,我先去了石园,我想着毕竟近些年都是跟他们一起住的。谁知道,我的哥哥们居然不给我开门,说嫁出去就再没关系了。只有姝妹偷偷给我开了一道门,给我塞了好多钱,帮我叫了车,让我来找你。”

  卢嵇冷着脸,声音却柔:“不要回去了。你也懂,所谓‘此心安处是吾乡’,不让你心安的地方,便不是家。”

  徐朝雨没说话,也不知是无法回答,还是醉的厉害了。

  卢嵇叫鲁妈来扶人,江水眠跟着把她扶到二楼。徐朝雨脸上两片酡红,头发微微散了,人懒懒的在低声呢喃,鲁妈叫了个丫鬟来,对她笑道:“小少爷,这不合适,还是让我们送上去吧。”

  江水眠这才恍然,她如今做男装打扮,确实不太合适。

  下了楼去,卢嵇在地下一层叫她,她手搭在扶手上快步下了楼去,卢嵇手上拎着她的书袋,带她往地下室的里屋走。

  地下整一层,都是他的书房,四周都是高至天花板的书架,显得屋内有些逼仄。中间有一张桌台,绿色灯罩的台灯和一台西洋珐琅小钟摆在桌子上。他把桌子上堆满的书和纸随便拾掇一下扔在书架旁的沙发上,搬了个椅子到桌边来。

  卢嵇打开她的书袋:“我瞧瞧你都平时看些什么书?”

  布袋子里还装着几件衣服,江水眠的内衣都裹在那几件外衣里头,她心里大叫不好,卢嵇就已经把里头衣服掏出来放在桌子上。只是幸好外衣还裹着,卢嵇也不觉得把一个姑娘家衣服放在桌子上能怎样,继续拿书。

  里头就一本莫泊桑的短篇集,一本英文词典,两本在上海读书时数学物理的课本。

  江水眠:“你别动我衣服。”

  卢嵇瞧了一眼桌子上的衣服:“就这些,你就扔了吧,回头让人给你订做。做小裙子穿嘛,还有帽子,还有皮鞋,都挺好看的。我看那谁家小女儿前一段时间就穿了个裙子,下头那么厚的蕾丝,还有一大排蝴蝶结,回头也让人给你做。”

  说起做小裙子,他倒是比读书的事儿还上心了,兴奋的说人家闺女什么红色蝴蝶结,什么法国蕾丝小帽子,听的江水眠汗毛直立:“你说的那女孩儿多大。”

  卢嵇想了想:“跟你差不多吧,八/九岁了。”

  江水眠:……差不多你大爷啊!我都十四了!青春期好么!叛逆期好么!我要叛逆了啊!

  江水眠:“我最近都剪了短头发,就是要扮男孩儿呢,我也不想穿那些衣服。还有,你也别跟鲁妈说我是女孩儿。要是她猜不出来,那外头的人肯定也猜不出来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她拿起布袋,把自己的衣服卷着塞了回去。

  卢嵇有点失望:“唉……我看你被宋良阁养成那个样子,我心疼啊。等你头发长好了,等你穿裙子了,你的衣柜,我就找人都给你包了,天天换着花样打扮!”

  江水眠无奈:“行行行,咱们先学习好吧。”

  卢嵇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当叔的,强装正经翻了翻:“你们中学学的挺深了,过几年考大学也没问题。词典你也翻得很旧了,我看看是哪一版——”

  他说着翻开词典,江水眠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刚想拦,一张纸片从词典里掉了出来,落在桌面上。

  卢嵇伸手去捡,愣了一下。

  江水眠:……你丫可千万别多想。我就是拿着当书签。

  卢嵇也是有种傻逼兮兮的开朗,他拿起那张照片,照片里是穿着军服的他,他笑起来:“哎哟,以前我那么年轻啊。真好看啊,要不是回国路上坐船吐得东倒西歪,就我刚回国的那阵,岂不是走到哪里都有人瞧。”

  他翻过照片来,看着后头用钢笔记着一行数字,是她收到信的那一天。

  只是那行字的笔迹,看起来有些熟悉。

  卢嵇道:“这是你写的?”

  江水眠点头。

  卢嵇想了想,离开座位从书架下搬了个带盖纸盒,她探头,里面装满了信件,他刨了半天,拿出一封信来,将信的反面有一行小字。

  江水眠心里大叫不好,果然他把那信纸摊在桌面上,上头一行钢笔小字。

  “若来年欧洲发生战争,你一定不要久留,及时回香港。”

  只是照片后是数字,这里是文字,字迹有些相近却也很难对比。

  卢嵇想了想,这信里的字不属于宋良阁,那也只能是江水眠写的了。

  江水眠头皮发麻,道:“这行字不是我写的,是我托一个中学的姐姐写的。师父在中学当体育老师,我就也去中学校里玩,听她们一直在说欧洲可能要打仗……我、我就很担心你。”

  她心里警铃大作。宋良阁知道她不像孩子也不多想,不如说她就算是个疯子,宋良阁都能全盘接受。然而卢嵇却见识多,他很可能就瞧出来江水眠身上太过反常的地方。毕竟这封信写出去的时候,她应该才八/九岁——卢嵇肯定能觉出不对来。

  她必须要在卢嵇面前装点傻了。

  江水眠眨了眨眼睛,道:“我那时候不会写这么多字,师父也不会。我就让那个姐姐帮我多写一句话在后头。后来真的打仗了吧!你逃走了么?”

  也不知道卢嵇大概没怎么被女人套路过,还是对她有点看自家闺女似的天然信任,听她这一番话,感动的表情都软了几分,就差捧心了,道:“我以为你跟肃卿走了,就心里快忘了我了呢。没想到还是记得的。那几天真是没白养,明儿——明儿就带你上街玩去!”

  江水眠忽然能理解一点抱金主大腿的爽感了。

  她站起来,探头看向纸箱子里:“这都是信?都是谁给你写的?”

  卢嵇笑了笑:“这是从小到大所有人给我寄过的信。有小时候我跟我哥到北京读小学校,我娘在保定寄来的信。嗯,这些是我哥去留学之后给我寄的信,里头还夹着英国的树叶。这是南下之后朝雨给寄的信,还有肃卿和你的来信。”

  他坐在桌沿,江水眠撑着桌子,他给她一一细数,也忘了要给她上课的事情。

  卢嵇笑道:“其实偶尔会再捡出来读一读。有些人已经不在了,幸好还有信留着,我也喜欢信封。就这一枚,肃卿从苏州寄到德国,初春的时候,必定上头沾了来自上海的花粉,三个月走在海上,沾了苏伊士运河的水汽,穿过了大半的地中海,又兼有德国铁路运信包留下的一点点蒸汽车头的烟灰。才到我手里的。”

  比如他哥哥不在了,母亲也不在了。但信还留在那里,兄弟之间的拌嘴与鼓励,分歧和相似都留在信纸里;他母亲曾经精神歇斯底里背后的关怀与期盼,也藏在颜色微微洇开的钢笔字里。

  江水眠曾经生活的时代,早已不是信的时代,但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卢嵇的感怀。

  她一直以为卢嵇是个老不正经的骚浪贱,这会子却品出来。

  他有点赤子之心。

  有不明说的重情。有将心比心的同理心。

  这些情绪对一个想做大事的男人来说,显得无关紧要,甚至有点绊手绊脚。在利己主义的世界里,这些情绪或许被叫做敏感与矫情。

  江水眠穿越之后,总计较着世界历史的年份,计较着动荡之下自己的未来,好像什么都忍不住掰着手指算一算。前世爹不疼妈不爱,在家里多说一句话都要发疯;到了学校没什么朋友,性格有点难搞,张嘴乱插刀子。这样的江水眠,以前是最不喜欢卢嵇这种性格。

  她总觉得没有什么情绪是斩不断的,没有什么人或事是非要流连的。

  但她好像渐渐的变了。

  或许是从过一回童年,老天爷强塞她一个爹开始改变的吧。

  或许是从她因为要装小孩,不得不和善待人,不再装以前那副谁都瞧不上的欠揍样子,事情有了转机吧。

  她对别人好一些,就想也不敢想似的,真的也得到了别人的温柔以待。

  就在二人每天没几句话的柴米油盐里,在哄着隔壁唱戏的小哭包背词学武的日常里,在和卢嵇数年通信的字里行间里。就寥寥几个人,淡淡的围成圈,把她以前失去的、以为再也长不出来的一部分心肝肠肺,补了回来。

  她开始喜欢卢嵇这样珍重每一秒的生活态度。

  他像个孩子似的。这个装信的箱子,就像是他装满小石头、小布偶和照片的盒子,如今打开来看,他手指抚过每一块涂歪的浆糊,泛黄的邮票,都能说得出曾经的事情。

  卢嵇像显摆一般,拿出了一封信。

  作者有话要说: 我比较喜欢写内心比较柔软的男主角啦。不论外表是怎样的,但都要是很有人味的那种。

第3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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