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大漠长吻 三39

  赫连戎川猛地回头,高高的城墙上,晏长清不知何时又出现了,正对着他,稳稳地拉开一张紫衫长弓,银色的搭箭扳指闪着寒光。

  箭矢瞄准的,正是赫连戎川的身影。

  赫连戎川:……???

  赫连戎川一头雾水,正要上前几步问个究竟,然而脚刚往前一迈,只听破空一声,一支银色的箭矢“嗖”地射进他落脚之处的土地里。

  赫连戎川惊愕地抬起头,还未张口,又听得耳边“嗖嗖嗖”几声,面前不到一寸之距的土地上,竟齐刷刷射进一排锋利的银箭!

  赫连戎川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,一脸震惊地抬头仰望。

  晏长清看着城楼下赫连戎川惊愕的神情,放下弓箭,手指微微颤抖。

  “这里不欢迎你。”他开口。

  风太大了,赫连戎川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你–––说什么?!!”

  晏长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一旁的小哨兵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口边,大声道:

  “我家将军让你们快滚!”

  “滚!!!”

  这一次,城楼下所有人都听清楚了。

  赫连戎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
  滚?

  为什么?!

  他正要开口再问,城楼上的那一抹身影却消失了。所有哨兵齐刷刷地举起弓箭,瞄准了城门外驼马车队的每一个人。

  “将军有令,尔等再不撤退,格杀勿论!”

  赫连戎川满脸不敢置信地站在城楼下,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,做错事的孩子。

  许久,赫连戎川一声令下,风尘仆仆驼马队伍纷纷卸下背了一路的沉甸甸的赈灾物资,大大小小的麻袋在城门前堆成了小山。

  赫连戎川不甘心地抬头望了望,却只能看到城墙上一排冰冷的弓箭。再见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  驼马队终于掉过头,迈着沉重的步伐,离开了秦川城。

  一直到驼马队走远了,晏长清才重新回到城楼上,静静伫立,目送着远方那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风卷着黄沙骤起,在他黑水银般的眼睛里带起一阵微澜。

  此时此刻,晏长清并不知道,伴随着月亮的升起,在天际线尽头的那浩浩荡荡的驼马队缓缓停了下来,一个男人骑在高高的骆驼上,也正在远远地向他望过去。

  风沙渐渐止息,那个男人如琥珀般晶莹的眸子里,绽放出无畏的,义无反顾的光彩。

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秦川城虽然建在戈壁上,却背靠雪山。初夏冰川融化,汇为清澈的河水,如恋人少女雪白的臂膀般,温柔地环绕着这片戈壁中的绿洲。

  漠南百姓,将这条孕育着无数绿洲生灵的河水,叫做白狼河。

  漠南地势高,天空便显得低了些。深靛蓝色的夜幕低垂,点缀着漫天无数银白色的星辰,格外壮阔而璀璨。

  不知为什么,晏长清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低,格外亮。潺潺流淌的白狼河水,被满天星星投射出粼粼光辉,仿佛所有星辰都跃进了清澈的河水中,宛若银河。

  万帐穹庐人醉,星影摇摇欲坠,

  归梦隔狼河,又被河声搅碎。

  没来由地,晏长清立在河水边,突然想到了这两句诗词。漫天星辰之下,秦川城内城外,为了避震所搭起的无数顶简易毡帐,不正是那几句诗词中所描述的景象吗?

  不同的是,万帐穹庐下,却没人有闲情去“醉”。几乎每一顶毡帐前,都支着一两个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的药罐。白茫茫一片蒸腾的热气中,不少百姓从毡帐中走出来,对着远处高耸的苍茫雪山双手合十,虔诚而恭敬地叩首。

  死亡面前,众生平等。无论贫穷还是富有,高贵还是贫贱,秦川城中的每一个人,叩拜和祈祷时都神情肃穆,无比真诚和敬畏。

  晏长清从不信所谓鬼神,但是现在,他却无比虔诚地期望诸天神佛保佑那个人。

  长夜漫漫,山高路远,只希望他一切安好。

  千万,千万不要回来。

  晏长清的掌心摊开,借着点点星光,细细打量今日小哨兵送来的锦帛小包。小包捆得很结实,绳结却毫无章法,完全是赫连戎川的风格。里三层外三层打开,里面只有一样东西。

  一支银亮的三棱箭头。

  晏长清一眼就认出来,这正是那一日栖霞村悬崖边上,他射向赫连戎川的箭头,还带着一点倒钩。

  从血肉里硬生生拔/出来,该有多疼呢。

  晏长清心中突然涌出一丝愧疚和心疼。

  他用手指拈起箭头,细细端详。奇怪,明明是伤害他的箭头,为什么赫连戎川却要把它擦拭地那样干净,那样亮?似乎是被摩挲了无数次,箭头锋利的棱角都变得有点钝了,不再那样剌手,甚至有点,温润。

  晏长清的指腹轻轻抚过着箭头,突然觉得箭头的侧面,似乎有一点凹凸不平的刻痕。

  对着远处毡帐外的莹莹火光,晏长清看清楚了,那三棱箭头的侧面竟然浅浅地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
  “清。”

  晏长清的心剧烈地砰砰跳动,指间一摸,在三棱箭另一个侧面,果然还有一个字。

  “川。”

  晏长清“啪”地一声将三棱箭头放在白狼河边的大石头上,扭过头去不看。

  无聊!

  看来那一日射出的箭,劲头还是太小了。应该多射几只,让他多吃点苦头,看他还有没有闲情逸致再去刻什么字!

  心里这么恶狠狠想了一会,不知怎么,晏长清却又转过身来,犹豫了一下,将那只箭头拈起来仔细擦了擦,小心翼翼地用锦帛包好,还重新捆了一个结实又素雅的绳结。

 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,那么今天城楼上的相见,就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赫连戎川了。赫连戎川那渐渐凝固的笑容,惊愕而受伤的眼神,一直不断出现晏长清脑海里。

  每次一想到这里,晏长清心中就浮起一阵怅惘和酸涩。

  但是三日之前,从他进入秦川城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  作为漠南十二郡之首,曾经繁华的漠南城在大地震发生几日之内,就成了人间地狱。将这做号称“沙漠明珠”真正彻底摧毁的,却并不是地震,而是地震之后,城中突然爆发的时疫。

  坍塌的街道上,白骨堆积的草丛边,遍地都是俯身干呕的,或是面色苍白,瘦如骷髅的病患。曾经苦苦期盼的赈灾粮终于到了,但是很多城中百姓甚至来不及吃上一口,就断了气。

  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,让趁火打劫,入侵漠南的北嵘军吃尽了苦头,不少北嵘士兵也感染上了这奇怪的时疫,药石无灵,不等玄甲军到来,就纷纷撤出,仓皇逃命。但是瘟疫的魔爪并没有放过他们,北嵘数万士兵都死在撤退途中,另外一小半,则死在寻歼的玄甲军手里。

  晏长清终于明白北嵘都元帅阿都烈临死之前,为什么会满眼不甘地说出那一番话。

  大地坼,万鬼出。整个漠南的确都被这来势汹汹的时疫诅咒了。

  晏长清从不后悔进入秦川城。作为燕国的将军,他有责任救百姓于水火。哪怕最后不幸葬身与此,他也在所不惜。

  但是,他决不能让赫连戎川牵扯进来。他欠了那人太多,内心深处已满是愧疚,绝不能因为一时心软,就让赫连戎川也深陷危险的泥沼之中。

  对不起。

  我只能用这种方法,保护你。

  不知不觉,晏长清走到了距离毡帐更远的地方。毡帐外架起的篝火,从这里看过去,仿佛都成了小小的萤火虫。

  柔和的夜风吹过河边茂盛的青草。这里安静极了,一个人也没有。只有脚边潺潺流淌的白狼河水,在淡淡的白雾中带来一阵阵清爽的,甜丝丝的凉意。

  晏长清想了想,放心地脱下一身玄色轻甲和贴身的里衣,解开发带。他的头发很长,也很柔顺,宛若最顶级的黑缎,如今被松开,随意垂在腰际和颈间,晏长清突然觉得一直沉重的,紧绷的心弦也随之轻松了些许。

  晏长清将整个身体都潜入清澈的河水中,像一尾优雅而自由的鱼儿般静静地潜游。

  白天里,他是众人敬仰,说一不二的大将军。也只有到了夜里无人之时,晏长清才可以偶尔放下肩上沉重的责任,偶尔任性放纵一小会儿,如孩童般什么也不去想。

  尤其是进入秦川城这几日,他实在是太累,太压抑了,却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。而今天城楼下的强行拒绝赫连戎川那一幕,更是让他咬着牙才撑住,快要窒息了。

  如果一直这样紧绷下去,晏长清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。

  也许只有清澈冰冷的河水,才能暂时抚慰他疲惫的身心。

  晏长清水性极佳,游了很远一段距离,才“哗啦”一声从水中冒出头来,轻轻地喘息着。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的脸颊和锁骨上,让他的脸显得如月色一样白皙,眼眸更加黑亮。他仰面朝上,静静漂在河水中,沉默地看着头顶的璀璨星河。

  不知那个人现在身在何方,他的头顶,是否也有这样一片美丽的夜空?

  晏长清睁着眼睛,对着满天繁星怔了一会,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又在莫名其妙地想赫连戎川,不禁有些羞赧,又有点生自己的气。

  他这是中了什么邪!

  晏长清重新把头埋入河水中,想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
  然而就在他重新浸入水中的那一瞬间,他突然听见不远处的河水中,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水声。

  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
  晏长清立刻肌肉紧绷,竖起了耳朵,紧紧盯着水声传出的方向。

  似乎有一个人,正逆着河水流向游过来。会是谁?

  北嵘人?不,如果要偷袭,绝不可能是一个人。

  漠南周围的牧民?也不可能。逆着冰冷的河水潜游,需要极好的水性和耐力,普通的牧民,根本做不到。

  会是谁?

  晏长清向岸边游过去,背靠冰冷的巨石,不动声色地准备抽出衣服下的银剑。

  再转身时,却再也听不见河水中的声响。

  人呢?

  难道是听错了?

  晏长清警惕地注意着河水中的动静。可是河水上泛起的白色雾气,却阻碍了他的部分视线。

  “哗啦——!”

  又是水声,晏长清看准水花泛起的方向,猛地一掌劈下去——

  却劈了一个空!

  晏长清惊愕地瞪大了眼睛,还未反应过来,河水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把拉住了他的左脚腕,晏长清猝不及防间失去平衡,瞬间被拉进河水中。

  咕噜噜——

  晏长清来不及换气,轻轻地呛了一下,窄腰突然被人揽过,他在水中睁开眼睛。

  被星光映射的波光粼粼的清澈河水中,一个男人正温柔的搂过他的腰,露出一个如孩童诡计得逞般的坏笑,既英俊,又带着几分野性的魅力。

  晏长清彻底惊呆了,足足愣了好几秒,他在水中张了张嘴,似是想说什么,但是却只吐出一个巨大的水泡。

  晏长清突然发力,一肘将赫连戎川推出去好远。

  “哗啦”一声,晏长清浮出水面,面色苍白,不顾一切地向岸边游过去。他的心乱极了,丝毫章法也不顾得了,水中的动作竟然变得有些僵硬笨拙,像一只不慎落在河水中,只好瞎扑腾的雏鹰。

  然而没扑腾几下,河边石头滑腻,晏长清不慎一脚踩空,猛地向后倒去。

  赫连戎川连忙上前捞他,不偏不倚,晏长清恰好跌进赫连戎川又宽又结实的怀抱里。赤/裸光滑的脊背和身后湿漉漉的胸膛顿时紧紧相贴。

  晏长清瞬间意识到,赫连戎川是穿着衣服的。

  而他没有。

  晏长清顿时又尴尬又狼狈,用力要挣脱出来,可赫连戎川却两臂一收,像是拥抱稀世珍宝一般,将晏长清搂得更紧,凑近他通红的耳朵,嘴角上扬,声音低沉而性感:

  “没想到晏大人这么思念本王啊,一上来就投怀送抱,迫不及待?”

  晏长清根本顾不得赫连戎川说什么,连挣几下,水花四溅,却怎么也挣不脱赫连戎川如铁箍般的怀抱,又急又气,大声喝道:“你在找死!”

  赫连戎川将下巴强行放在晏长清肩头,改成后背环抱的姿势,喃喃道:“我知道。”

  晏长清一僵,终于转过身来:“你知道?”

  “秦川感染了时疫,死亡惨重,你怕我进城会被传染,所以赶我走,对不对?”

  “那你明明知道,还敢溜进来!”

  晏长清恶狠狠地瞪着赫连戎川毫不在乎的笑容,简直要吼起来了。时疫从感染到发作还相隔几天的时间,万一他也感染了,那么赫连戎川刚才跟他的接触会不会——?

  晏长清心中巨震,如临大敌般想挣脱赫连戎川的怀抱,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走,离他越远越好。可是无论他怎么使劲,却如何也挣不开赫连戎川的怀抱。

  晏长清欲哭无泪。以前怎么没发现,这人的力气居然这么大!

  后背紧贴着赫连戎川温热的胸口,晏长清甚至能听到对方剧烈跳动的,有力的心跳。

  “长清,我好想你。”

  “这一次,我再也不会放手了。”

  直白的,却又热烈的表白。晏长清不禁怔住了,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。耳边温热的气息袭来,赫连戎川靠过来,侧过头,含住晏长清红红的耳垂,轻轻一咬。

  “你说时疫是怎么传染的呢,像这样?”

  没等晏长清出手反抗,赫连戎川又飞快扳住他的下颌,垂下浓密的眼睫,虔诚而热烈地吻了下去。

  “还是这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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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最后,正文中出现的这首词

  万帐穹庐人醉,星影摇摇欲坠,

  归梦隔狼河,又被河声搅碎。

  节选自纳兰性德《如梦令.万帐穹庐人醉》

第38章 大漠长吻 三3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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