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失忆
裴焰吓坏了, 知道容辛得癌症是一回事,看到他因为癌症而痛不欲生又是另一回事。裴焰的手都在抖,他抱在怀里怕碰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,这几个月竟然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, 毅然决然的走向人生的尽头, 还想永远不告诉他。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怎么能这么狠心呢。
要是他没有觉得不对劲, 没有查到病例报告, 傻乎乎的信了容辛的慌话,眼巴巴的等着他从国外回来,等到最后怎么等也等不到的时候才得知他已经死了,估计会当场疯掉。
“我已经可以拿到赵元琪违法乱纪的证据了!吴峰给我了!我没骗你!”裴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他听, “你听!我在看守所和吴峰的对话!”
容辛左手掐着胃, 脸色白的几乎不能用没有血色来形容,光洁的额头上冷汗滚落了一滴,瞬间又凝聚出一片,在痛苦中喘息着, 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。
大雪徐徐落下,远方似乎已经升起了朝阳的微弱清晖, 将漆黑的夜幕一层层剥开,露出淡紫色的光晕, 吴峰的录音清晰的从手机中传了出来。
容辛的瞳孔随着吴峰的声音逐渐放大,在吴峰最后一个字落地的一刹那呼吸一乱, 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呛咳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裴焰心疼如绞,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了下来,把容辛严严实实的裹在了里面,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, 把他环抱在自己宽阔温暖的胸膛里。
“等明天我就去吴峰说的保险柜取证据交给警察,你也听了吴峰刚才说的,那里面的案子多的足以让赵元琪被判无期甚至死刑,你不用动手杀人了,法律会还给你正义的!”
天将明,恩怨将了,一切都将回到正轨上。
容辛的嘴唇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,他能听到裴焰心口强劲而炙热的心跳,他的怀抱一如既往,身上的味道始终像阳光一样,清新而热烈。
“原来你真的找到了证据……”
泪水顺着容辛苍白的面颊滑落,一直以来,他以为裴焰的口中的帮忙只是嘴上说说,没有当真。赵元琪就像是个铁桶,拿到他身上违法乱纪的证据有多难,容辛最清楚不过。他每天出入赵元琪的办公室,和他只有一墙之隔都得不到半点进展,可是裴焰真的做到了。
吴峰的谨慎比起赵元琪有过之而无不及,能找到他的软肋,裴焰花费了多少心思,容辛无法想象。裴焰甚至在事成之前没有向自己吐露半点风声,直到今晚把证据牢牢的握在了手里,才终于向自己和盘托出。
原来裴焰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,他心中始终坚守的正义就像是是灯塔,无论经历再多的狂风巨浪,都始终指引着内心的方向,他对自己的热忱和爱也从未因为任何阻碍而减淡。
裴焰也曾经无数次的把那座灯塔指给自己看,只是自己从未真正的相信过。现在裴焰再一次用实际成果证明给自已——法律从未消亡,正义始终都在。
“别哭小辛辛,”裴焰用大拇指擦掉他脸颊上的泪,话虽这么说,他自己的眼眶里泪水也在打转,只是在媳妇儿面前强忍着,“你的仇能报了,你什么都不用管了,接下来交给我就行。我这就送你去医院。”
容辛没动,只是颤抖的抚摸上了裴焰的脸,许久,他的眼底浮现出近乎悲切的情绪:“裴焰,我后悔了。”
裴焰的瞳孔缩紧,他明白了容辛在想什么。如果当初容辛再等等,再给自己多一分信任,如果没有一意孤行,如果他相信法律,现在也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覆水难收,等到赵元琪被救回去,绑架、试图谋杀的罪名就会在容辛身上落实,无论治病与否,容辛的后半生已经毁了。
他原本可以走另一条路的,自己千百遍劝他走的那一条路,但是他没有。
容辛用了四年的时间追逐一个执念,如今追到了,却失去了一切。
裴焰急道:“容辛你别这么想,你还有我!我给你找最好的律师,我可以联系记者给你创造社会舆论……”
不,不只是坐牢的问题。容辛在越来越难忍的剧痛中想,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。
“其实这样也好。”他闭上眼睛,悲戚和痛苦随着这个动作被掩盖了下去,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苍白而淡然的笑,低声道:“侠客也是我。”
裴焰愣住了。
容辛的肤色近乎瓷白,声音越发的微弱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,幽深的瞳孔深处却如同明镜一般的清亮而释然:“你看,我违反的法律不止一条,也算是罪有应得了。”
在大雪纷飞中,他俊美无双的眉眼因为疼痛而有些轻微的紧蹙,身子蜷曲着靠在裴焰怀中,像是折翼的精灵,美的让人心碎,然而他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平和和坦然。
裴焰几乎发不出声音来。
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容辛拂去裴焰睫毛上的一片雪花,指尖上沾了微湿的水痕,他就用带着水滴的修长手指描摹着裴焰的眉眼,就像是要记住他的每一寸轮廓。
“也许这就是命运吧,我注定要为我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,没什么大不了的,我只是不想连累你。没有我,你会过得更好。就像现在,赵元琪知道了你我的关系,回去之后,肯定也不会放过你。我是你的负担和累赘,是时候应该卸下了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!”裴焰嘶吼,“你他妈不许说什么时间不多了的屁话!时间有的是!我回去就带你治病!你至少给我活到一百二十岁!”
胃里又一阵绞痛,血腥味汹涌的冲到了嗓子眼,反胃感压得容辛一阵头晕目眩,他艰难的滑动了一下喉结,然而这个吞咽的动作却让胃里的翻腾变本加厉。
“我曾经想过自己会怎么死,”容辛勉强勾起嘴角,淡淡笑了他,的声音有些不稳,失血的感觉越来越严重,已经到了让他控制不住浑身发抖的程度,“老死一定很难看,手上脸上都是皱纹,腰也弯了……如果能在在最好的年华逝去,心无牵挂得偿所愿,也不失为一种幸运……”
“闭嘴!”裴焰气急了,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,痛不欲生的去捂容辛的嘴:“别说了!说这个干什么!”
再不说,可能就没机会了。容辛想。
裴焰也许以为这只是一次癌痛,但是从刚才开始容辛就感觉到,他胃里的出血已经很重了。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一家县城小医院,即便即使赶到了,他也有很大的几率下不了手术台。
赵元琪现在跑到哪里了?
可能已经报警了吧。本想在这里解决他,但是法律代替了他手里的刀子。
心里很累,却也从未有过的欣慰。
他本以为在知道赵元琪会被制裁之后,自己会欣喜若狂的大哭大笑,但是现在才意识到,这种感觉只像卸下了重担,放下之后,就放下了。
人活一世,所谓的执念,无非是求一个公正的结果。求到了就完成了任务,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逝去的亲人。在真正生死临别的此刻容辛才发现,原来心里回忆挂念的早已不是那让他牵缠挂肚的一辈子的执念,而是心里深爱的人。
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裴焰。
“裴焰……人总是要死的,我不过是早走一步而已。”容辛握住了裴焰的手,轻声道。
裴焰再也受不了他说的这些,抱着他站起来向着车子的方向飞奔而去:“死死死!说什么死!”
他好像哭了,快一米九的汉子眼睛像个兔子似的红,发了狠的抱着容辛疯跑,像是怕谁把他抢走似的:“胃痛而已,我们这就去医院!”
容辛在他怀里颠簸,轻轻喘息着:“别哭,哭了不好看,有损你院草的形象……别伤心,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不了谁,现在看上去过不了的坎,都会被时间消磨走。”
裴焰就当自己聋了,脚下飞快。他没有注意到,容辛的呼吸正越发的急促,唇上也没了血色。
容辛靠在他胸口上,汗水沾湿了裴焰的衣服,氤开了深色的一小片,他轻声说:“如果我死了,我希望你忘了我,向前走……”
说话间裴焰已经跑到了车边,一把拽开副驾驶的车门,泪水横流、暴跳如雷的对着怀里吼道:“放屁!我告诉你容辛!老子这辈子就你一个,你要是死了,老子……”
他话还没来得及把容辛放到车上,容辛忽然剧烈的呛咳了起来,双手猛的扎入了胃部。裴焰吓得一把将他抱紧,只觉得容辛消瘦的肩膀几乎他稍一用力就能掰断一样:“容辛!你怎么了容辛!”
风越来越大,卷起了漫天翻飞的雪花,在冰天雪地中狂舞呼啸。容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就像是脱水的鱼一样,捂着胃汗如雨下,无论裴焰怎么叫他,怎么帮他揉都无济于事。
“疼……”容辛终于极其痛苦的呻/吟了出来,柔韧的腰腹不住的挺起又落下。
裴焰急疯了,正要把他塞上车,忽然间,容辛抱住裴焰的宽厚的胸膛,身子一挺,“哇”的吐出了一大口血。
“容辛!”
视野中的雪色化作鲜红,周围的景物天旋地转。容辛似乎听到了裴焰的嘶吼,但是他看不见了,黑暗席卷了上来,他就像是被抛入了虚无的空间,失控的向下坠落。
“裴焰……”
容辛发现自己叫不出声来,心里忽然好怕,他拼命的向上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一缕光明,却依旧飞速的下坠。
——我还没来得及说再见。
视野中的最后一样事物是明亮的月色,今天,好像还是平安夜呢。
光终于被黑暗彻底吞没,只剩下空无一物的虚无。
———
“头条消息:鸿城集团少东家赵元琪被人匿名举报涉嫌犯下多起严重刑事犯罪!证据已提交警察!”
“赵元琪在几年前曾重金贿/赂现任xx委!”“赵元琪买/凶杀人!证据确凿!”
“赵元琪本人已经失踪,疑似畏罪潜逃,如广大市民见到他请立刻拨打我们的热线电话!”
A城这一年的大雪一场比一场大,就在平安夜这场大雪的当天凌晨,“赵元琪事件”引爆了整个联盟。
据说赵元琪的手下将其举报,整理出了赵元琪近十年间所有违法犯罪的证据,其中恶□□件39起,涉嫌故意伤害的就有十几起,更别提各种暗箱操作和金融诈骗,甚至还有他的吸毒照片。
一时间,全社会震动,鸿城集团成为了众矢之的,股价一路狂跌,而赵元琪本人却在此次事件出现后就未曾露面,民众们纷纷猜测是提前听到了风声畏罪潜逃。政府立刻成立了专案组进行调查,所有人都被这起天大的丑闻震惊了。
“是我举报的。”吴峰面对着刑侦大队坦然自若,“我们之间的矛盾蓄积已久,他总觉得我要夺权,在这次绑架事件中对我落井下石,我自然要报复。”
报社纷纷报道,作为赵元琪的左膀右臂,吴峰在好几年前就开始收集赵元琪违法乱纪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,如今二人反目,吴峰举报赵元琪,在举报前消息经由他手下的小弟泄露,导致赵元琪立刻逃走,至今下落不明。
事件逐渐发酵,一时间人人都在猜测赵元琪究竟躲到了哪里。有人猜测赵元琪已经出国,也有人猜他还在A市里,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两天后,一条劲爆消息席卷了全网——群马山县公安局接到群众电话,说在山脚下看到了四处晃荡的赵元琪。
警察来的时候赵元琪正衣衫褴褛的走在路上,神情恍惚,警察们立刻冲上去把他抓住,带回了所里。
“赵元琪!你违法犯罪的证据确凿!这些犯罪你认不认!”刑侦队长敲着桌子。
赵元琪就像是得了失心疯,说话语无伦次,拼命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这两天畏罪潜逃躲到哪里去了?”
赵元琪抬起头,他紧盯着刑侦队长,脸上逐渐露出崩溃又困惑的神情,抓住自己蓬草似的乱发,歇斯底里的嚎叫起来: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!……我什么都不记得了!”
经过医生鉴定,赵元琪身上有多处割伤,头部受到撞击,意识混沌,疑似畏罪潜逃进山躲藏,因为大雪路滑,不小心坠落山崖,在坠落途中被尖刺皂荚树划伤,并最终撞到了前额,导致了短暂失忆。根绝医生的测试,他只能记得平安夜两天前发生的事情,之后的事情,一点都不记得了。
裴焰关上电视,有关赵元琪的新闻戛然而止。
他把毛巾在温水里打湿,又细致的拧干展平,俯身冲着病床上的人轻轻笑了笑,亲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小辛辛,醒醒,我来给你擦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