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真白莲(15)
不知道何时室内只剩下了四个人,除了病弱的杨执,就只剩下海棠带着侍女金屏,再就是不知道站在哪一方的中官徐通。
突然安静了下来,空气格外沉闷。
这徐通虽是宦官,但是体型高大,不比寻常男子弱。
金屏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,挡在了海棠身前,道:“你们对娘娘动手,可曾想过杜家和我们家大人,他们岂能善罢甘休?”
杨执冷冷一笑,道:“弑君之罪,够不够?”
想用杜家来牵制他,还远远不够,只要他说是弑君之罪,谁敢怀疑?
海棠推开挡在她面前的金屏,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,微笑道:“不知道徐中官可真要杀我?”
她没有对准杨执,而是询问徐通,显然转机在后者身上。起初,杨执和金屏都没有回过味来,等到他们看着徐通站在原地未动,顿时眼眸微瞪,一个是惊愕且气愤,而另一个是惊喜。
杨执呵斥道:“还不动手?”
他死死地盯视着徐通,想从这个人脸上看出异样。这可是陪伴他多年的心腹,难不成还能被杜海棠收买了不成?
不,不可能。
徐通是宦官,不贪图权势,不好美色,家中也没有亲人,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收买他。
徐通低垂着头颅,恭敬地拜了拜,道:“请陛下恕罪,恕臣不能从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久久不能释怀,杨执眼中充满了红丝,宛如暴虐的雄狮,盯着徐通求一个答案。他想不明白,精心挑选的心腹,怎么会在关键时刻背叛了他?
“因为臣是汴地人。”
容貌、乡音可变,可染上帝都人的风雅,但骨子里流淌着汴地人的血脉,不减年少时的质朴与重义。
此话一出,杨执愣住了。他想起当年查徐通的过往,他的确是汴地人,是十五年前发大水,逃难逃到帝都的。父母双亡,兄弟姐妹死于逃难途中,无亲无故。原以为是最好的心腹,到头来却倒戈了敌人。
这一出,海棠也没想到,她原以为徐通是为了背后的主人……原来是因为她救了汴地的人。
“臣多谢皇后娘娘救了汴地数万百姓,让他们不用流离失所,不用卖儿鬻女,也能够在故土重建家园。”
徐通朝着海棠拜了拜,径直转身离去。
就在这个时候,海棠对于徐通的转折有些失神,杨执趁着其他三个人没有注意到,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匕首。他拼着全身的气劲,扑向了海棠,道:“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人,全部给朕陪葬吧!”
闪着寒光的刀尖朝着她戳来,海棠极快地闪身,躲避突如其来的刺杀,幸运地躲了过去。而另外一个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,杨执收不住冲劲,一下栽倒在了地上。
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,这么一磕碰,直接崩了,口鼻中血沫喷溅。
徐通连连将人抱了起来,呼喊室外的宫人,让他们去请御医,终究杨执没有等到御医的到来,就死在了初夏之时。
帝王驾崩,天下缟素。
海棠扶着金屏的手臂缓缓往回走,去换一身白色衣衫服丧,与来时的惬意不同,此时夕阳西下,带着浪漫的血色。
金屏忍不住问道:“娘娘,为什么不把林氏侍女带到陛下面前说清楚?”
最初,海棠猜测到林凤舞给杨执下毒,就动了心思,四处寻找林凤舞的故旧侍女。寻找了许久,方才在浣衣奴中找到这个林氏,询问当年之事。
林氏乃先皇后心腹,当年替先皇后做的唯一一件亏心事,便是从林家带来了令人虚弱的毒药,用在了杨执身上。自从先皇后去世后,这位林氏旧仆便故意犯了个错,成为了低等奴仆,以此赎罪。
海棠微微眯了眯眼,望着东边的凤舞宫,屋顶上展翅飞翔的凤凰,闪着琉璃瓦的淡金光芒,耀眼极了。
她缓缓道:“尘归尘,土归土……她不想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变得面目可憎,我便成全她罢了。”
世上之人千千万,有薄情人,也有痴情人。
林凤舞这个人看似貌美心善,骨子里带着偏激与疯狂,她爱杨执,也爱杨熙。对于丈夫,她爱得霸道,不允许任何女人得到他。哪怕给对方下药,也要达到独占的目的。对于儿子,她爱得清醒,知道丈夫命不久矣,就趁着生前给儿子寻找合适的继母人选。
今日海棠说出杨执中毒之事,只是为了气他,并不是想揭露林凤舞的恶行,踩着这位原皇后上位。
黄泉路,奈何桥,三生石,就让这对夫妇保持最美好的记忆去相会。
金屏不解,替海棠感到委屈,道:“枉您做了好人,先皇后当真值得您这么做吗?别忘记林氏旧仆所言,先皇后先召见的清河王妃,后来方才见的您,明明她……”
海棠拦住了金屏剩下的话,道:“不必多言,你心里所想,我一清二楚。只是故人已逝,先皇后的过往,以前的杜海棠不想追究了。”
原主是盛世真白莲,又不是真傻。从奉诏入宫,她就明白自己的处境,林凤舞与她有昔日同窗之情,也有利用之意,她还是选择了入宫。杨执不喜她,原主便慢慢放下心里那一丝绮念,心如止水。唯有杨熙,稚子天真无邪,原主是寄于了厚望。
最终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。
这个继子杀掉了她最在意的人,毁掉了她小心呵护的盛世。
若说原主最憎恨的人,非杨熙莫属,若说最厌恶的人,非庄娴雅莫属。
曾经弃她而去的前未婚夫杨择、塑料花姐妹林凤舞、冷暴力丈夫杨执,都伤不了她,唯有杨熙,这个注入一腔母爱的少年,让她心寒至极。
金屏以为海棠自欺欺人,不想知道先皇后的过往,认为那个与先皇后促膝而谈的杜海棠死了,便乖乖地闭了嘴。
当杨执驾崩的消息传到汴地时,杜明扬和李子仪等人恰好安抚好灾民,不至于造成□□,但是也有不小的影响。
帝王是一个王朝的象征,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,百姓对杨执没有感情,却依旧感到惶恐。
杜明扬握着粗糙的水囊,猛地灌了一口,叉着腰站在石头上南望,紧紧地皱着眉,道:“怎么办?这人早不死晚不死,偏偏这个时候……”
毕竟是帝王,他说得隐晦,没有指名道姓。
草堆里,李子仪就算坐在一堆杂草丛中,也是端端正正,宛如明堂贵人,一举一动别有一番风味,风雅飘逸。
他振了振衣袖,道:“大舅哥勿恼,没有他,这天下我们也要为棠儿扛起来!”
没错,不是为了杨氏,不是为了杨执和杨熙父子,而是为了海棠。
杜明扬见他说得自信从容,他心里一喜,从石头上跳了下来,勾着李子仪的肩膀,道:“你有办法了?”
他最近和李子仪近距离的接触,对这个人的才华有了了解,只要对方说得这么自信,肯定是有了主意。世间清流,天下楷模,品行也许……有待商榷,但是能力和才华却是有目共睹。
换句话说,你可以怀疑他的品行,却不能怀疑他的才华。
杜明扬也不纠正李子仪的“大舅哥”称呼,自动忽视,就连王乐都误以为李子仪看中了杜明扬哪位待字闺中的妹妹,故意套近乎。
李子仪略带几分不自在地推开了杜明扬,道:“主意是有,你们且附耳过来。”
不久,汴地刮起了一股风,传言皇后娘娘乃是神女转世,专门为普救众生而来,救苦救难。
天降大难,陛下重病,太子年幼,全凭皇后娘娘主持朝政,汴地化险为夷。众人一拍大腿,唉呀妈呀,可不就是救苦救难的神女?
从北到南,从边疆到帝都,渐渐的,海棠的声名远播,渐渐替代了杨执,成为新的王朝支柱。一场汴地水患,反而因祸得福,让一场内政风波无声无息的消失了。
政权的平稳过渡,没有人闹出幺蛾子,就连杨执的葬礼,也办得顺顺利利的。
各地藩王纷纷入帝都奔丧,最小的才六岁,是宗室旁系北陵王杨晟,小小的一团,站在角落里,格外突兀。海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这孩子和杨熙一般大呢。
当然,清河王杨择作为杨执的皇帝,也赫然在列,就连清河王妃庄娴雅,也跟随在一旁。庄娴雅一身素色孝服,衬得脸颊清瘦无色,和圆滚滚的肚子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银扇随身伺候海棠,也察觉到海棠的目光,顺着飘过去,见到庄娴雅的模样,小声惊呼道:“清河王妃有孕了?是清河王的,还是先帝的?”
大概心思单纯的人,重点永远在八卦。
海棠只见到庄娴雅貌似又要翻身了,略带几分厌恶,而银扇的关注点确实孩子的归属问题。
不知道那药效果如何,有可能是杨执的吗?
这念头只在海棠心里一闪而过,她就放下了。略带几分严肃地瞪了银扇一眼,这是杨执的葬礼,来往的人繁多,人多眼杂,她是嫌自己命长了吗?
银扇缩了缩脖子,双手捂住嘴巴,尴尬地朝着海棠傻笑。
正在此时,金屏悄无声息地带着消息来了,她微微屈了屈膝,低声道:“娘娘,杜大人给您的。”
海棠轻轻展开,一目十行,淡淡一笑,道:“庄娴雅一入京,就去拜访魏家,难怪旁人说她们‘师徒情深,堪比母女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