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疾风骤雨之中,站在悬崖上的两个人静静对峙着,空中雷声滚滚,闪电在眼前明灭,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良久之后,屏逸情不自禁地冲上去抱紧了她,一字字悲声道:“我已经爱上了你!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……”
爱?!紫游却是悚然一惊,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,喘息了片刻,忽然奋力地反抗起来,试图挣脱他的怀抱。
两个人推拉纠缠之下,她手中的发簪不慎掉落在山石上,瞬间断裂。
屏逸顿时心头一惊,不由得松开了她,低下头错愕地看着地上。
紫游则趁机倒退了两步,旋即腾身飞起,箭一般穿过漫天风雨,逃也似地冲向了九天之上。
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决绝离去,屏逸黯然神伤,缓缓蹲下身,将那两截断裂的发簪捡了起来,紧紧地握在手心里,断裂的簪子扎破了他的手,鲜血滴滴哒哒地流下来,转瞬被雨水冲走。
飞离了东荒的悬崖,紫游一口气逃回瑶□□善居,刚一冲进门,便再也支撑不住,不由得瘫软在了地上,心力交瘁之下,只觉得胸臆间一阵剧烈翻涌,全身一震,蓦地呕出了一大口血。
奇怪的是,那口血一落到地上,随即便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,火焰烈烈,焕发出奇美的紫色光华,一瞬间映亮了她哀伤的眼眸。
“怎么?”紫游吓了一跳,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,不禁张大了嘴巴,身子猛地摇晃了一下,险些栽倒。
那个瞬间,她陡然想起了什么,不禁神情大变。母亲曾经告诉过她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,他们这一族,一旦对异性动了真情,身体里流出的血液随时都可化为火焰,灼灼燃烧,焰灵血火也便自然天成。
“不会的不会的……”她惊恐地摇了摇头,失声喃喃,“这怎么可能?”
无色林已经证明了她心无尘念,这才过了多久,现在怎么就……
风悄悄吹入,帘栊叮当作响,她被惊回了思绪,蓦然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,不由得转头看向门外,只见那株紫丁香已是满树繁花,一片秀丽迷人的紫色,然而就在短短的几个时辰以前,当她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一刻,树上分明只有绿叶在……
可是现在,现在一切都已悄然改变。
天机难测,造物弄人,丁香空结愁绪,落花飘零无主。
她是多么可笑啊,明知道所迷恋的一切都将成为梦幻泡影,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对他动了真情。
醉生梦死
碧霞宫中日月长。
云气缥缈之中,千夜梨散发着阵阵清香,沁人心脾。
树上的每一朵梨花都会盛开一千个夜晚,时间一到便会随风飘落,永不回头,而新的花朵早已含苞待放,悄然取代了前者的芳华,如此循环更生,花无断绝,就像一重接一重的思念,挥之不去,绵绵无有穷期,才下眉头,却又上了心头。
屏逸斜倚在树下,凝眸看着幻波云池中冒出来的团团云雾,终日借酒浇愁。
那日悬崖一别,她回到独善居之后忽然卧病不起,每天都陷入昏睡之中,沉沉不醒。他明白这是心气郁结所致,没人能够唤醒她,除非她自己破除迷障清醒过来。
每天日落之后,他总会去独善居看她,坐在床边静静守她一夜,直到天色破晓才返回碧霞宫。
眼看着太阳已经落下了三十一次,她门前的丁香花谢了又开了,而她却依然没有醒来。
她还在怨着他么?还是无法面对他么?可知他的心每天都会因她而痛?
醉生梦死之间,屏逸仰起头,将壶中的烈酒猛地灌了下去,酒入愁肠,如同火烧,他皱着眉头,不由得剧烈地呛咳起来。
“别喝了!”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,试图夺下他手里的碧玉壶。
“滚!——”屏逸看也未看,扬袖便是一拂。
卫介眼神一凛,急忙闪身避开,刹那间,那一拂之力从他身边急掠而过,砰地击中了身后的一个大石鼓,顿时石头开花,碎屑纷飞。
卫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,神情变幻不定——若非刚才及时躲过,现在碎成渣的可就是他了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屏逸皱眉瞥了他一眼,语气冷漠而疏远,“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还在怪我。”卫介黯然叹了一口气,走上前看着日渐消沉的人,涩声问道,“她……还没醒么?”
“你还想对她怎么样?”屏逸恨恨看着他,缓缓从树下站起了身,摇摇晃晃地走到石桌前,将碧玉壶用力往桌上一顿,语气寒峻,“眼前的局面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?你心里一定高兴坏了吧?”
卫介看着他那一脸忧愁失意的表情,欲言又止,心里不禁一阵气苦。
屏逸仰起头将壶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,随手将碧玉壶一扔,颓然走开。
“你能不能清醒一点?!”卫介再也忍不住,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死死拽住他,声音里满是气恼,“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!你只是在自作多情!”
他的话是如此尖锐,像利刃一般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对方。
屏逸晃了晃,垂眸掩住了心伤,猛然推开了他的手:“我怎么样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?”
“你……”卫介无奈地叹了口气,忧心如焚,却是拿眼前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他心里清楚,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,屏逸就开始刻意地疏远了他,平时见了他总是爱搭不理的,哪怕是当着别人的面也对他冷冷淡淡,丝毫不留任何情面,这段日子两个人的关系迅速跌到了冰点。
他知道,屏逸若是开始讨厌一个人,对那个人便绝不会存有一丝心软。
既然那个小妖精已经搬出了碧霞宫,他也不会再去为难她了,他实在不想让屏逸讨厌他,现在这种待遇就已经让他够受的了。
“以后不要再来,看见你我就忍不住生气……”屏逸神色冷冷,没再多看他一眼,漠然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两日后,瑶□□善居。
这里的一切仿佛都伴随着它们的主人陷入了沉睡。
耳边一片嘈杂,远远近近,令人听了头晕目眩。
肃杀的刑场上,剑光一闪而过,在她稚嫩的肩膀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喷溅出来,在空中化成了紫色的火焰,灼灼燃烧起来。
“你们看!”有人指着那些火焰,高叫起来,“有血为证,她动了凡情!”
周围一阵骚动,有无数个声音开始议论起来,纷纷对她嗤之以鼻。
“没有!我没有!”她被缚在刑柱上,动弹不得,只能抗声分辩。
“还敢狡辩!”对方猛地一挥手,重重打在她的脸上,厉声斥道,“事实摆在眼前,你还不肯承认?!”
“我没有,我没有!……”她拼命地摇头,泪水自眼角长划而下,一再矢口否认,“我是不会动凡心的!”
“处死她!处死她!”周围的人齐声喊了起来,视她如仇敌。
“不!”她浑身如坠冰窟,因为恐惧而失声大叫起来,“你们不能这么对我!不能这么对我!”
“处死她!处死她!”愤怒的叫喊声不绝于耳,“违背了天规,就该被处死!”
“不!不要!”她绝望地哭喊着,“我跟你们无冤无仇,求你们放了我,我不想死……”
这时,混乱的人群忽然从中分开,让出了一条路,一袭洁净的白袍飘然向她走了过来。
一看到那个人,她的眼神顿时亮起,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:“云!救救我!救救我!他们要杀我……”
屏逸走到了刑柱前,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被缚在上面的人,漆黑的眼眸幽深莫测,一字字道:“你明明是喜欢我的,为什么不敢承认呢?”
“我……”她怔了怔,回避着他的目光,惶惑地摇了摇头,“不不!我不能!我没有!我是不会动凡心的……”
“是么?”屏逸冷漠地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讥讽,“既然你对我无心,我为什么要救你?”
看着他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,她一瞬间面如死灰,彻底绝望,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。
“处死她!处死她!”那些围观者振臂高呼,个个眼含杀机。
“你都听见了?是他们要我杀你的!”屏逸垂眸,看向握起的手,一把利剑顿时出现在掌中。
“不不!”她恐惧地摇了摇头,哀哀地凝视着他,哽咽道,“你怎么能杀我呢?”
“……别怪我。”屏逸猛然抬起了手,一剑刺进了她的心口。
那一瞬,她全身一震,旋即从梦中惊醒,霍然睁眼从床上坐了起来,剧烈地喘息着,眸中的恐惧和悲伤犹未退去。
“你醒了?真是太好了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欣喜之情在她耳边响起,唤回了她游离的神思。
她惊愕回头,借着床前雪亮的月光,看到一个憔悴的身影——那人霍然起身,从青玉案边站了起来,情急之下不小心带翻了案上的茶盏,却也没去理会,只是一个箭步冲到了她的床前,充满喜悦地凝视着她。
那袭白袍朗然在目,上面微微流动着月华,在夜色中看去越发显得高洁出尘,只是衣带宽松了许多,已经不如以前那般合体了。
屏逸的额前垂着一缕乱发,看上去稍显落魄颓唐,脸部的轮廓露出了鲜明的棱角,不复以前那般盈润,眉目虽然英俊如昔,却平添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。
她凝视着那张熟悉而又稍微陌生的容颜,回想着梦中他对自己的冷酷绝情,一时间不由得愁情翻涌,伤心落泪。
屏逸在床边坐下,定定看着她脸上的泪痕,眼神一分分黯了下去,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替她擦拭:“你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,让我好担心啊……”
一个多月?她不禁愣了一下,心中暗暗惊讶——这一闭眼居然就睡了这么久?他该不会每天都来探望她吧?他真的为她担心么?
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忍不住抬起手,轻轻拂开了他额前的那缕乱发。
屏逸趁机握住她的手,将之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,脉脉含情地看进她的眼睛里。
两个人四目相对,眼神顿时纠缠在一起,许多难言的情愫皆在其中。
“你瘦了……”紫游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,不由得一阵心疼,眼中水汪汪的,流露出绵绵情意。
屏逸见她如此,心中不禁欣喜若狂,忍不住把她拥入怀中,柔声道:“我知道,那天你说的那些都是气话,我是不会当真的。”
紫游怅然叹了一口气,这次非但没有拒绝他的拥抱,反而也抬手抱住了他。
屏逸眼神一动,嘴边不由得浮起了欣慰的笑意。
“你真傻,何苦要如此折磨自己?”紫游把侧脸贴在了他凸显的肩骨上面,亲昵地拥抱着他,喃喃低语。
屏逸胸口一阵剧烈地翻腾,静默了片刻,忽然沉沉道:“失去你,我生不如死。”
生不如死?紫游浑身一震,瞬地抬起了头,惶恐地凝视着他,心跳不由得停了一下。
屏逸也在看着她,神色郁郁,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,犹如无边无际的暗夜。
紫游难过地低下头,艰难地喘息着,心中有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,一时间难以承受。
“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……”屏逸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里,深深凝视着她,语气殷切,“我不敢奢求太多,只愿每天都能见到你,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做点什么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?怨着他,却又深深地爱着他,心中烦恼千丝万缕,纠结如同乱麻。
紫游抬起眼眸,定定看着他憔悴的面容,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汹涌而来的感情,忍不住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。
去意已决
那股甜蜜的气息骤然袭来,直抵心窝,瞬间遍及四肢百骸。屏逸仿佛触电一般浑身震了一下,随即抬起双臂紧紧拥住了她的身体,任凭自己沉溺在这无限的柔情里。
那一刻,两个缠绵在一起的人仿佛同时化成了温柔的月光,彼此情意相通,气息相连,不分你我。
绵深的吻结束之后,紫游软软地伏在他的怀抱中,任凭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全身。
她能清晰地听到,他的心跳得很厉害,却也很欢快,就跟她自己的心一个样。
然而欢愉只是暂时的,她能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不多,以后过一天便少一天,趁着此时他还在她的身边,就让她不顾一切地放纵一回吧,哪怕以后回想起来,应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了吧?
相爱又能怎么样呢?还是无法在一起。
就像少司命所说的那样,他们靠得越近就越是危险。
一旦有人发现了她的秘密,她就要大祸临头了,那样的话,她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。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,再也不想做砧板上的鱼了。
还有那个可怕的诅咒,一直如影随形,偏偏不肯放过他,他是不可以动情的,她宁可让他忘了自己,也不愿见他受苦。
唉,长痛不如短痛,迟早都是要分开的……
与其到了那一天走投无路,不如及早抽身回头,挥慧剑斩情丝。
就这样到此为止吧……
她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,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。
屏逸把脸埋藏在她的发丝之间,沉溺在此刻的柔情蜜意当中,竟是真的以为她回心转意了,不由得满怀欣喜。
月轮渐渐西沉,窗外忽已晨光熹微,这一夜竟是如此短暂。
屏逸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怀中熟睡着的人,替她盖好了锦衾。
站在床前,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,嘴角噙着笑意转身离去。
碧霞宫云梦楼上,看着那道清光自窗外迅即闪入,掌雨使滂沱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,立即从座位上站起身,化出了自己本来的模样。
“辛苦你了,”屏逸落在楼中,看着暂时代替他的属下,微笑点头,“你可以回去休息了。”
“她不会是……醒了吧?”滂沱见他与往日有些不同,不仅眼中多了神采,而且脸上也有了笑意,便忍不住问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屏逸微微颔首,转身走到案边敛衣入座,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喜悦。
“真的醒了?”滂沱心中大悦,不由得两眼放光,抚掌笑道,“那可真是太好了!”
言罢,他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声,若是那丫头再不醒过来,主尊恐怕要急疯了。
这些天屏逸一直阴沉着脸,郁郁寡欢,搞得他们四个都不敢大声出气,再这么下去,他们几个还不得憋屈死?
屏逸瞄了他一眼:“昨晚如何?东皇的耳目可有来过?”
“那倒没有,”滂沱摇了摇头,语气轻松,“一夜无事,尽管放心。”
“今晚你继续变作我的样子留在这里。”说着,屏逸给自己斟了一杯茶,慎重叮嘱,“谨慎一些,不要露出任何破绽。”
“主尊,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。”滂沱忍不住咕哝了一声,神情有些苦恼,“属下最近天天晚上都待在这里,闷都要闷死了,下面是光打雷不下雨,如果再这样下去,下界那些刁民又要骂天了。”
“罢了,你不愿意就换别人。”屏逸低头浅啜了一口茶水,面无表情地道。
“谁说不愿意了?”滂沱忽地凑上前,隔案夺过了他手中的杯子,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,咂吧着嘴回味了一下,悠然笑道,“只要能喝一杯主尊亲手斟的茶,属下干什么都愿意,下不下雨无所谓!”
“没规矩。”屏逸微微蹙眉,白了他一眼,“我看你现在是无所不为了……”
滂沱咧着嘴放下杯子,倏忽绕到他的身侧,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,笑得神秘兮兮:“怎么样,挽回小可爱的芳心了么?需不需要属下帮忙?”
“放肆,想去滚钉板就直说。”屏逸将茶壶往案上微微一顿,假装冷下了脸——滂沱这家伙还真是蹬鼻子上脸了,居然调侃起他来了。
“属下要是滚钉板去了,那谁来替您守夜、应付东皇的眼线啊?”滂沱忍着笑,在他身边弯下腰,附耳悄咪咪地道,“您要是去不了瑶台,那小可爱岂不是要独守空房啦?哎,好可怜哪……”
话音未落,屏逸猛然攥住了他的衣领,沉声斥道:“再敢乱说,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!”
滂沱吓了一跳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连忙抿紧了嘴唇,作出举手投降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