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别宫91
登上司礼监掌印和监察院都督之位后, 祁遇在宫内外的声势又涨了一截。他待人接物向来有礼,连刀子捅起来也一派春风般和煦的笑模样,皇宫里的宫人奴婢们倒是认他赏罚分明, 到了宫外,则是被士林学子起了个“笑面阎王”的诨名。
祁遇自己对这些没什么感觉, 刘贵谭湘几个亲信还觉得怪好听的,自封黑白双煞牛头马面,跟群小姑娘似的玩起了过家家。
这事儿传到宫里, 周书禾先是觉得好笑,后来却又生出些隐忧来。
“人家真阎王再如何也是‘王’, 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,算不得什么,可如今你们自己领了这名号, 便有些出格了。历朝历代生出过不少文字狱,你在朝野上下树敌颇多, 若有朝一日被人弹劾获罪,便是再不值当的问题也要被揪出来,以证明你罪大恶极罄竹难书。最好还是跟你身边那些人说道说道,别本是用自嘲来消解恶意的事儿,反倒成了罪过。”
这是承平二十五年的夏天,院外绿浓深处传来蝉鸣雀噪, 坤仁宫备足了冰, 却还是挡不住层层燥热。
祁遇给她倒了一杯凉茶润嗓子,看着她喝下后才说:“不必担心,此事是罪过还是玩笑本就全数系于我身, 我若登高, 它便是玩笑, 我若跌重,它也不过是千罪万罪中的一条罢了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刘贵他们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久了,难得高兴,说说倒也无妨。”
这话说得有道理,周书禾苦笑:“是我多虑了。”
祁遇抿唇,努力平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,柔声道:“你为我考虑这么多,我很开心。”
祁遇开心,自然也有人不开心。
镇北王楚怀章当初构陷废太子用以脱罪,此计虽成,但皇帝已经晓得了他里通外敌欺上瞒下,便不愿放过他。
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,自那以后整日谨小慎微,杀了一批人封了一些口,想把自己过往的其他恶事通通埋进地底,可惜事与愿违。
还是那句话,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更何况楚怀章无能无德,露出的马脚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似的,稍微一扒拉便是一大片。欺男霸女、鱼肉百姓、贪污受贿、行凶杀人,一桩桩一件件,以至于纵然他是楚姓皇族,罪降三等,也可以判至死刑了。
管他楚怀章怎么哭求反抗,皇帝直接派钦差大臣带前去,不必押送归京,就地格杀勿论。
祁遇在镇北关前前后后呆过近两年,心知楚怀章养了些私兵,怕他不愿伏法,建议皇帝加派了三千兵马,一同前去。
就此了却一桩心事。
盛夏时节酷暑难当,皇帝解决了他的童年阴影,心情大好,决定离宫前去琼明苑避暑。
既然是去别宫避暑玩乐,妻妾儿女们当然要带上几个的。太子得留宫监国,其他两个公主皇子直接带走,他们的生母皇后和贤妃也要一起去,那便留下庄妃和刘婕妤代理六宫,再带上白鹤娘子和几个年轻貌美的低位妃嫔,一路美人美景,兼带儿女双全,好一个快活肆意。
唯一让皇帝感到些许为难的,是嘉嫔朱纯的去向。
私心来讲,皇帝根早就厌弃了此人,根本不想带她一起,可太子被留下来监国,他多少有些不放心,最后一咬牙,还是决心带上嘉嫔,手里拿着太子生母,便可防住他的异心。
除了妃嫔和皇子公主,还有伺候的宫人、护驾的监察院禁军黑甲卫,甚至于宫挺乐师舞姬都带了一个班的,浩浩荡荡载歌载舞,扰得祁遇头疼。
这一应事物都由他来打理,旁人是消闲,他却忙得很,好不容易忙完了一阵,他匆匆打理好自己,端着一派状似无意的嘴脸,颇有心机地打发走春叶,自个儿往周书禾身边凑过去。
“陛下这辈子最恨之事有三,一则幼年为镇北王所欺,二则青年为长公主所挟,三则中年少嗣、储君之位旁落,如今全数圆满,正是肆意快活的时候。只是今夏汛期来得早,也不知黄河堤坝能撑到几何,若出了水患,陛下又不在朝中,怕是要生乱。”
周书禾总结道:“你直接说他得意忘形得嘞。”
祁遇含蓄地点头,温声道:“小禾所言甚是。”
周书禾有些受不住他这样说话,抬眼瞪他,放下马车侧窗的帘子不理人了。
本来嘛,无论是同从前一样亲昵地喊她乳名也好,还是于人前恭敬地奉她为娘娘也罢,听着都挺正常的。但不知为何,偶尔几次他像今日这般,用唤娘娘的语气叫她“小禾”,或者用唤小禾的语气叫她“娘娘”,总能让周书禾耳根发痒。
就很烦。
轿外传来一声轻笑,马蹄声渐渐走远,她深吸一口气,红着脸平复自己的呼吸。
约摸过了半刻,马车突然停了下来,周书禾有些纳闷,隔着薄薄的车帘,又听见祁遇的声音。
“请皇后娘娘安,此行途径村庄,陛下想体验乡间野趣,定于此处休整一二,总归是要停歇的,奴婢便想着娘娘也可下马车四处走走,透透气。”
这下又是真恭敬的语气了。
周书禾拉开车帘,刚要讽他两句,却见他身后还带着几个寺人宫女,只得作罢,假笑道:“祁掌印细致。”
“娘娘谬赞。”
周书禾扶着祁遇的手臂走下马车,只见不远处便是农间田舍、阡陌交通,令人心旷神怡。
“岁岁呢?”
“小殿下正和大公主一起,在村口的堤坝玩耍。”
周书禾有些惊讶:“这小村还有堤坝么?”
祁遇点头:“沿途的几个村庄都是依河道而建,这里是在中游,有时到了枯水期还会干涸,河道上几个村的村民便联合修了个小坝,挡不了大水,但储水还是可以的。”
周书禾忍不住慨叹:“都是些努力生活的百姓,让岁岁多见识见识也好。”
两人刚行至河堤边就碰上了贤妃一行人,岁岁本来和大公主玩闹着,见到阿娘,立刻尖叫着跑过来扑倒她的怀里。小孩子不懂收敛,吵得人脑仁嗡嗡的,周书禾竖起食指比在自己唇边—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,他便连忙自己双手捂住嘴,这才消止了噪音。
贤妃牵着大公主走过来,向周书禾见了礼,又低头看正拉着周书禾手指的岁岁,笑道:“楚王殿下被娘娘教导得很好。”
周书禾跟她相互奉承:“大公主也很好,未及笄的年纪便出落得如此娴静温雅。”
贤妃安静地看了她半晌,转而道:“娘娘可知,太子殿下也很好。”
这话说得突兀,周书禾眉头微挑,抬眼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,倏然一笑:“那是自然。”
贤妃眉眼低垂,淡淡地说:“无论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还是先前的那位渊殿下,他们都是好孩子,臣妾过去和嘉嫔说过这话,如今也想讲与您听。”
周书禾不语。
贤妃虽未直言,却也不是好打机锋之人,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
她怜惜宫中的这些孩子,不满嘉嫔当初对楚承渊的暗害,也看出周书禾如今对楚承稷的捧杀之意,想请她收手。
这贤妃,脑子聪明是聪明,可惜避世太久,还真养出了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。她怕是没弄清楚,很多事情并不是嘉嫔或者她,乃至于任何一个后宫女子所能左右的。过去的嘉嫔是在顺应帝心,而现在,她周书禾也不过是窥探到皇帝内心深处的权欲罢了。
她噙起一抹端庄的微笑,附和道:“太子殿下是陛下的爱子,自然是好孩子。”
所以,他的生死贵贱,只取决于帝王之心到底有多狠绝。
作者有话说:
*土坝这个东西很可能也不科学,知识储备有限(哽咽),胡诌一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