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银坠 “近在咫尺。”43
她的后半截话还未说完,便被眼前的一幕惊的生生咽了回去。
宋栖迟竟然端起了那杯添了木菱花的茶,抬手便饮下了一大口。
周遭顿时一静,偌大的园子内一霎时鸦雀无声。
温采在一旁瞧见,吓得险些跪倒在旁,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的身子,急切地唤了声:“殿下!”
她眼睁睁看着宋栖迟连那细碎的花瓣都跟着咽了下去,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上次殿下不过是误食了一点儿掺了木菱花的点心,便高热数日不止,整整病了半个月,更别提方才,她一口饮下了那么多……
裴溪故跪在地上,一时也愣住了,方才听宋夕韵和嫣香之言,她该是最碰不得木菱花的才对,为何却又,却又这般……
他怔怔地望着宋栖迟的侧脸,心乱如麻,不知所措。
宋栖迟却好似没事人一般,轻描淡写地搁下茶盏,淡淡瞥了嫣香一眼,道:“数月之前,我便可和常人一样服食木菱花了,夕韵她不知道也就罢了,你是我身边伺候的人,竟连这个都不知,当真是对主子的事极不上心。”
嫣香一双眼睛瞪的老大,满脸的不可置信,颤声道:“殿下,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怎么,又想狡辩不成?”
宋栖迟出声打断了她,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贵女们,淡淡道:“今日这么多人在这儿,你虽是奴婢,但我也得给你留几分颜面。待回了清宁宫,你自个儿到温采那儿去领罚吧。”
她撑着石桌起身,转头朝仍愣在那儿的宋夕韵笑了下,“我还有些要紧事,就不在这里陪妹妹赏花了。”
见她起身要走,温采连忙上前搀住她的手臂,扶着她出了御花园。
裴溪故快步上前,在轿撵旁跪趴下来。宋栖迟踩上他的背,脚腕明显地晃了下,若非有温采搀着,恐怕早就摔了下来。
裴溪故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虚浮无力,他担忧地朝轿撵中望去,可宋栖迟已经迅速放下了车帘,轻柔的声音中难掩颤抖:“快些回宫。”
他只好噤声起身,跟在轿撵后头回了清宁宫。
轿撵一停,温采立刻遣散了周围随行的宫婢太监,亲自扶着宋栖迟进了寝殿,又将大大小小的门窗全部关紧。
宋栖迟一踏进殿门,便再也无力支撑,踉跄着寻到床榻,靠着玉枕软软地倒了下来。
自她饮下那口茶起,便觉十分不适,若非强撑着几分气力,只怕她连御花园都出不了。
“殿下!”
温采心疼的要命,连忙将她整个人扶到床上,又去内室里打了盆冷水,拿湿帕子替她擦着脸上的汗。
宋栖迟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,脸色苍白的厉害,额头上不断有汗渗出,再明艳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的虚弱。
温采越看越心疼,终于忍不住说了句:“殿下何苦这样?”
宋栖迟把脸靠在玉枕上,细眉紧皱,闭着眼道:“去茶房的就只有他和嫣香两个人,一时自是难证他的清白,还不如我直接饮了那茶,便可平息此事。且今日那么多京中贵女在那儿,若不早些将此事了结,还不知要有什么话传到宫外头去呢。”
温采一早便明白她是为了裴溪故才这样做的,但仍是忍不住红了眼眶道:“奴婢知道殿下心疼那寝奴,可再心疼他,也没有殿下的身子要紧啊。”
宋栖迟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,轻轻叹道:“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受不该受的罚了。”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惊觉那肌肤竟然烫的如此厉害,连意识似乎都随着温度的上升而变得模糊起来。
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详之感,宋栖迟慌忙睁开眼,费力地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梳妆台,“快,把铜镜拿过来。”
温采应了声,快步将那面铜镜捧了过来递给宋栖迟。她颤抖着手接过,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镜中自己的脸,心头蓦地一跳——
果然又起了疹子。
她心里本还存着几分侥幸,想着也许这次便不会再起疹子,可现下她的右脸已经泛起了一片细密的红点。
温采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疹子,又惊又怕,连忙道:“奴婢这就去请太医!”
宋栖迟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了她,“别请太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上次我起疹子时用的药还搁在内室的匣子里头,你去找出来,煎好了我服下就是。”
宋栖迟虽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,但语气却出奇的镇静,“此事千万不可声张,不得让任何人知道我起疹子的事。若是父皇问起,只说我近日有些疲累,歇息几日便好。”
到底是伺候她多年的人,温采一下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,虽担忧她的身体,却也只能低头应下:“奴婢知道了,奴婢这就去拿药。”
若是旁人起疹子也就罢了,可殿下不同。
殿下是清宁长公主,乃大夏安宁的象征,为此,她必须活的完美无瑕,更不能有病有灾。
在百姓心中,她若病了,便是大夏社稷倾颓之兆;她若有灾,黎明百姓更是会有大难临头。
上次殿下起了疹子,替她诊脉的太医出宫后不小心将此事说漏了嘴,惹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,整个华京人心惶惶,好像她病了,大夏第二天便要灭亡了似的。
因此,殿下病了的事,越少人知道越好,不然难保不会像上次一样,闹的满城风雨。
温采叹了口气,转身朝内室走去,还没走出几步,就听宋栖迟又唤住了她。
“那个嫣香……记得留神着些,别叫她再和夕韵勾结在一块儿了。”
*
裴溪故站在院中,望着那道紧闭的殿门,眉心紧拧。
看温采方才的样子,定是出了什么事了。
他站在石阶下静静地等着,直等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见温采从寝殿里出来。
裴溪故连忙迎上前去,拦住她问:“殿下……可还好吗?”
温采瞧了一眼四周,见院内无人,才轻轻叹了一声道:“怕是不大好。”
裴溪故眼皮猛地一跳,眼底的担忧愈发深重,默了好半晌,才挣扎着将心里的疑虑问出了口。
“温姑娘,殿下碰不得木菱花一事……可是真的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温采也没想瞒着他,转头望了一眼殿门,叹了口气道,“回来的路上殿下便不大舒服,现下正在里头躺着。”
裴溪故怔了一瞬,手慢慢攥成拳,脑中不断回荡着温采方才的话。
殿下当真是碰不得木菱花的。
可她偏偏不顾自己的身子,硬是将那添了木菱花的茶喝了下去……
他不是傻子,自然明白宋栖迟此举,不过是为了让他免受责罚。
裴溪故喉间微哽,抬眸望着那道紧紧关着的殿门,话中难得带了几分恳求的语气,对温采道:“我想进去看看殿下。”
温采连忙摇了摇头,“殿下如今正是最虚弱的时候,还是少些人打扰吧。你先回去歇着,待殿下好些了,我自会来叫你。”
末了,她又仔细叮嘱道:“对了,殿下病了的事,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裴溪故听了这话,却仍固执地站着没有离开,“我只进去看一眼,立刻就出来。”
温采一时有些为难,她知道殿下待裴溪故与待旁的奴才不同,可此事事关重大,她若是自作主张把裴溪故放进去……
裴溪故看着她犹豫的神色,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,便诚恳道:“温姑娘放心,殿下病了的事,我决不会与任何人说起。”
温采犹豫了下,终究还是点了头,转身替他拉开了殿门,道:“你脚步轻些,别扰了殿下歇息。”
她想着,殿下最近似乎颇为宠爱这寝奴,这时候让他进去陪着,也许会让殿下的心情好些。
“多谢温姑娘。”
裴溪故小心翼翼地进了殿内,努力放轻了脚步,朝宋栖迟的床榻走了过去。
少女正窝在锦被里,只探出半张染着淡淡红晕的脸颊,微阖双目靠在软枕上,好像浑身都没了力气。
那红却不似寻常的红,裴溪故一眼便瞧出是发热所致,连忙在榻边跪下,担忧地问:“殿下……奴去打些冷水来替您擦擦脸吧。”
听得他的声音,宋栖迟费力地睁开了眼,恍惚中又想起自己脸上的疹子,慌忙抬手挡住,咬着唇道:“不必了,温采方才已替我擦了好些遍,我歇息一会儿便好了。”
她的手掌娇小,纵然遮着脸,也根本挡不住下巴上那一片刺目的红疹子。裴溪故只看了一眼便心疼的要命,声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:“殿下,你的脸……”
宋栖迟慌忙拉过锦被将自己挡的严严实实,闷声道:“别……别看了,丑的很。”
她紧紧地攥着被子,不愿让裴溪故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,可他却偏偏凑上前来,极温柔地,一点点将锦被拉开。
少年清隽无双的面容落进宋栖迟眼中,仿佛一缕明亮的天光,将她眉眼尽数照亮。
她一时怔住,而面前的少年竟然极难得地弯了弯唇角,对她绽开一个略显生硬的笑来,语气低缓而诱人。
“无论殿下什么样子,在奴心中,殿下都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