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141
那么, 关乎世界命运的那个梦境由索尔来预知, 关乎中庭安危的危急由索尔来拯救,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。他金光闪闪的哥哥永远都是站在拯救者的位置上, 神力无双风头无两, 在征战过后接受众人的赞誉与纷至沓来的称颂。
一千多年的时间里, 他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个。
而如今,诡计之神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山峰一般高耸的火焰巨人喷吐烈焰燃烧着望不见尽头的土地,他梦见海水被蒸腾出蒸汽来,山林燃烧着劫火,空气在视野当中晃动出满目的阳炎。
梦境中,他的兄长索尔挥舞着雷神之锤战斗在第一线,但是哪怕是以骁勇善战著称的阿萨神,和体型巨大的苏尔特尔相比也仍旧像是蜉蝣撼树。
而这个梦境的结尾里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只露出了背影,头戴镶着金边的白色王冠,身披花纹繁琐低垂至脚踝的外衣,浑身上下点缀着在风中高高扬起的流苏,宽阔的袖管上下翻飞。
金色的王冠之下,火焰巨人苏尔特尔将银白色的头发镀上一层绯红色的光晕。
伊芙错愕地抬头,就发现Caster先生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上,眼眶之下泛起明显的淡青色,显然是一副没有好好休息的样子。
她吞了一口口水,下意识地撑住门框,防止对方再次把门摔上。
他们现在其实都不是很好的状态,伊芙的身上匕首造成的贯穿伤还没好彻底,心脏的位置上魔术炉心仍旧在消极怠工苟延残喘,而洛基的魔力时至今日依然形同一潭死水,无论如何都无法唤醒原本属于九界第一术师的实力。
世界毁灭的危急近在眼前,而明明手中的牌面如此糟糕,魔术师却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诡计之神撇嘴:“……你这是在笑话我吗?”
“房间里没有卡达菲尔斯,魔术痕迹也没被触动,各类术式仍旧还保持原状,这已经很让我开心了。”
伊芙一错身躲开洛基走进工房内部:“而且幸好刚刚滴滴答答流淌的不是血液……我还以为你受伤了。”
伊芙看向整个房间中央的魔法阵,所有的家具都被清理到了一边,空出地板的空隙来排布术式,魔法阵的边缘亮着一长串的卢恩符文,中央的光芒当中,有液体凭空在空气之中产生,滴落在安置于阵法中央的水晶瓶里。
“从大源(Mana)之中攫取的魔力。”
洛基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:“我现在总得有办法随时补充魔力才行。”
因此哪怕绘制魔法阵的过程冗长,而魔力液化封存的手段也足够繁琐,他仍旧只能采取这种曾经嗤之以鼻的手段。
“卡达菲尔斯不能提供魔力吗?”
伊芙有点好奇:“就算是不完全的第三法,那也是第三法……按道理来说,既然能够实现第三法的话,就算单次能够使用的魔力数量比较有限,积累起来也会是相当可观的量才对。”
就像是一枚永远不会用光电量的充电电池一样。
洛基顿时觉得一阵恶寒:“那你觉得我应该通过什么渠道从卡达菲尔斯那里攫取魔力?”
这还真的把她问住了,伊芙谨慎地反思了一圈寻常人类的价值体系,试探道:“喝血?”
诡计之神顿时无力地扶额。
说不定,等到世界毁灭的时候,这家伙也不能有一个普通人的脑子吧。
他倒是想生气来着,但是如果每说几句话就发一通脾气的话,诡计之神的情绪也来得太廉价了。
要是索尔的话还能捱得过几匕首,但是那颗心脏前些天才刚刚被自己贯穿。附着了破坏的卢恩,那匕首会精准地毁掉小圣杯的全部机能,但是除此之外不牵连着破坏周遭的其余结构,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魔术师倒是毫无心理压力地开始打量房间之中的术式,很快就因为解读过度而眼眶酸涩地开始淌眼泪。洛基叹了口气,觉得他这些天里起码寿命要短二百多岁:“你就自己一个人过来的?”
“还有索尔一起。”
伊芙一边揉眼睛一边回答。
“……然后那傻子又跑了?”
洛基觉得不可置信:“这是第二次了吧。”
要是真让他看管一个普通的中庭人,怕不是死十次都有余。
“他说他要把你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找一遍。”
伊芙狡黠地眨眨眼睛:“所以我就让他去找了。”
这倒是有他的风格:“所以你就一个人来到工房里?无谋的举措。”
“就算我猜错了,代价也不是不能接受。”
魔术师无所谓地说道:“反正守护世界的责任又不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,埃尔梅罗老师和君主阿尼姆斯菲亚先生他们会想办法的。”
诡计之神伸手,中指和大拇指短暂地接触,狠狠弹了魔术师的脑门一下,他手劲儿不小,直弹得伊芙脑门红了一块。后者倒退了半步,一只手撑住门框,无论如何也不肯再退出房间门的范围。
“几分钟前你还说想要活得更久一些,现在就开始强调死亡这个代价可以接受了是吗?你这是威胁。”
伊芙不甘示弱:“可是我想见你。”
这个直白的对话反倒是让洛基有些无措,很少会有人思路这么直线条又不顾一切,他那个混账哥哥算是一个,但是就算是索尔,也不可能冒着自己极大可能当场暴毙的危险做出如此欠考虑的举措——哪怕索尔这人已经足够欠考虑了。
更何况,如果是索尔的话,还是拯救世界的冠冕更加适合他一些。
洛基一只手捂住脸,指缝当中流淌出笑意来。
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足够尖锐的问题函待解决,譬如差点杀死与被杀死,阻隔在其中不知道何时就会引燃炸|药的卡达菲尔斯,失去小圣杯机能的魔术师和无法唤醒自身魔力的诡计之神,以及一个关乎世界毁灭的、来自贝露丹迪言之凿凿的预言……
但是当务之急和急中之急,仿佛又和它们完全沾不上关系。
诡计之神获得了一个拥抱。他的魔术师努力踮起脚尖,用细瘦的手臂环抱住另一个同样不那么宽阔、起码不那么“阿斯加德”的身躯。
“你要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离开的话,就等同于通过了吉欧尔河了。”
绿眼睛的神明压低了嗓音:“你是要向一位邪神奉献忠诚吗?”
说话的距离太近,以至于能够感受到声带和胸腔微微的共振。
“那条河我已经反复横渡过数次。”
魔术师闭上眼睛,神色愉快地翘起嘴角:“爱因兹贝伦予以生命,埃尔梅罗老师赋予归处,圣杯战争界定存在的意义,卢恩是最初术式的源流。但是除此之外,我依旧收获到了非常重要的记忆。”
黑色的头发和白色的头发,湖绿色的眼睛和赤红色的眼睛。
一千年漫长的生命和往后数不尽的寿数,与可用年限转瞬即逝的魔力炉心。
这是一个联同生命和灵魂都抛在身后的拥抱。
可是洛基仍旧不知足地想道,一定是因为人造人这种家伙生命时间太过短暂,而炼金术缔造的灵魂又不够监牢,所以才会让对方轻而易举地把它们通通都交付出来。
他并不满足于此,不愿局限于此,阿斯加德的王位继承人当然配得上更好的馈赠,哪怕王位最终说不定会落在他那个蠢哥哥的头顶上。
就像阿斯加德的所有人都明白的那样,诡计之神永远不会满足。
“我是说,如果圣杯战争还能够顺利结束的话。”
洛基突然开口:“你现在还没有愿望想要决定吧?”
“诶?是这样……”
伊芙有些踌躇:“不过现在能保证那些魔力不肆意作乱就已经很不错了,也没什么办法奢望最后能够攫取到胜利的那一步……愿望的话,我想要优先修复埃尔梅罗的魔术刻印。”
哦,那个。中庭人用来传承知识的载体。
洛基随口说道:“那个我帮你想办法修,母亲的话知道不少华纳海姆的魔术典籍,一个人类的刻印还是有办法的。”
“那就没有别的愿望了。”
伊芙认真地思考了一番,缓缓吐出一口气来,羡慕道:“真好啊,老师辛苦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你随口就说能够解决。”
“那么……许个新的愿望吧。”
洛基建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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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欧尔河是北欧神话里的冥界之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