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入梦
这是一座位于江边的孤城, 大部分的城墙已经倒塌,成片的屋舍没了顶子,破砖烂瓦碎了一地, 斜阳暮风中,唯有瑟瑟抖动的嵩草给这里添了一抹活意。
却毫无生气。
一丝虫鸣都听不到, 除了虚无缥缈的寂静一无所有。
桃夭几人立在寂静的外围,犹豫着, 徘徊不前。
乍然从天虞山来到荒芜的凡间,他们不由都有些恍惚, 尤其是香茹,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凡间的经历, 只有她是第一次。
“凡间这么凄惨?”她开始担心转世的母亲了。
桃夭道:“人间还有不少繁华热闹的地方, 这个世界很大很大, 地方不同, 也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香茹四处探望一番,习惯性地看向君迁子, “我感觉不到一点灵力, 锁魂阵真的在这里吗?”
君迁子只能报以苦笑。
小红抱着胳膊冷言冷语道:“他忘了我可不敢忘,镇压我姐姐的地方,我就是化成灰也认的。”
香茹脸一白,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, 桃夭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转了个话题:“君迁子必须来不可,你跟着算干什么的?”
这话是对楚离说的。
楚离说:“你们四个有能力破解锁魂阵吗?”
语气平静, 内容气人,桃夭立马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。
“走吧。”楚离率先走入这个落寞的孤城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桃夭踏上瓦砾的时候, 身后的空气好像颤动了下。
她回头看了看,废墟、荒草、有气无力的夕阳,入眼的画面和方才没什么不同,但总有种异样感。
“桃夭,快点来啊。”香茹冲她招手。
楚离沉默着立在最前面,等桃夭从旁边过去,才不紧不慢缀在她身后,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。
城镇的西南角有一片很大的空地,地面焦黑,应是火烧过的痕迹,正中隐约能看出是个古塔的地基,七八丈开外竖着半截灰不溜秋的石碑。
小红脚刚踩到焦土,眼圈立刻就红了,她狠狠揉了揉眼睛,哽咽着声音道:“就是这里了……我都能感到姐姐的气息,两百年来我无数次想闯进来,每次都是还没走近就被弹了出去。”
说话间她偷偷瞄了君迁子一眼,见他仍是一脸茫然的模样,心里的火气更大了。
一向伶俐的君迁子此时却分外的迟钝,他四处打量着说:“没有一点异常,也察觉不到灵气波动,你们呢?”
香茹摇摇头,桃夭却道:“我也感觉不出来,不过小狼能感觉到,你们看锟铻刀。”
刀身在刀鞘里不住颤动,整个刀鞘弥漫着蒙蒙的红光。
锟铻刀原是白芒利刃,因桃夭用琉璃珠给小狼养魂,连带着锟铻刀也沾上了琉璃珠的灵力,小狼的魂魄不用从中出来就能和桃夭交流。
“都找不到锁魂阵,可怎么救人?”香茹和君迁子的目光不约而同飘向楚离。
楚离打量着残余的石头地基,沉吟道:“人间捉妖的术士一般会用塔来镇压妖怪,小红,你姐姐最早是不是压在塔下?”
“对,不过我姐姐厉害得很,一把火烧了塔楼破了老道士的法术。那半截石碑,还是我姐姐冲出来后一掌拍断的!”小红有些骄傲,又难掩悲愤,“没想到老道士有捆仙索,后来她困在锁魂阵出不来了。”
石碑上的小字已是模糊难辨,唯有“镇”这个大字依旧清晰,细看还带着斑驳的红色,宛若滴滴残血。
小红越看越气,捏起拳头就要把石碑砸烂。
“不可!”楚离忙喝止道,但小红的拳头已然碰到了石碑。
铺天盖地刮来一阵大风,霎时砂石尘土漫天,迷得楚离眼睛睁也睁不开,耳边充斥尖利的风哨声。
好容易风停了,楚离一睁眼,却发现周围的景象完全变了。
正午的太阳烤得大地滚烫,细细的尘土在光束中跳舞,街面上挤满了人,商铺的伙计立在门口大声招呼着客人,街边道旁,到处都是摆摊子的,挤挤挨挨,人声鼎沸。
楚离身不由己被人流推着向前走,短暂的困惑后,他知道自己陷入了小红的姐姐,那只名叫凌冬的九尾狐的梦境。
这便是锁魂阵的作用了,若有入侵者,必将陷入凌冬的梦境,一遍遍重复着凌冬的过去,终将承受不住痛苦而疯狂,最终灵魂会融进锁魂阵,化成捆绑凌冬的一道锁链。
楚离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,一边捏了个寻人的法诀。
然而灵力半点也使不出来!
他怔楞了下,不禁自失一笑:竟然只有神识在凌冬的梦里,法力被限制在外头了!
如何在别人的梦里醒来?楚离微微叹了口气,只好改变梦的走向,试着让凌冬意识到不对,自己从梦境里醒过来。
蓦地,他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十分熟悉的背影。
桃夭!
楚离的呼吸猛然一窒,不顾一切向她奔去。
他在人群中逆行,奋力挣扎着前进,却一次又一次被人潮向后推,不断倒退,离她越来越远。
“桃夭!”楚离急了,大声呼喊着。
他本以为自己忘却了焦急的滋味,可那道逐渐消失的身影,将这种难以忍受的灼烧再次烙在他的心上。
索性不再喊,他憋着一口气,疯了似地向前挤。
肘推脚踹,换来无数的咒骂和白眼后,终于离她近了。
楚离一个猛冲从人群中挣脱出来,踉踉跄跄几乎跌在她面前。
桃夭和香茹二人并肩立在一起,手指捏着一根簪子,惊愕地看着他。
楚离略缓和下气息,尽量平静道:“我们在梦里……”
“见过面?”香茹噗嗤一声笑出来,眼神里全是揶揄,“换个搭讪法子不成吗?每天来个十遍八遍,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。你倒是胆大,也不怕佛祖怪罪!”
这次轮到楚离愕然了。
“不得胡言。”桃夭轻轻呵斥她,接着温柔一低头,“小师父想必是认错了人了吧?”
小师父?!
楚离这才发觉自己穿的是灰色僧袍,下意识向旁边卖簪花的摊子上看去。
摊子前面挂着的铜镜中,是个头戴兜帽的僧侣。
楚离心头一动,“姑娘可认识一位叫桃夭的女子?”
桃夭摇摇头。
楚离又问:“你有没有听说过凌冬?”
桃夭微微挑起眉,目光微闪,只笑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。
她的眉毛勾得细细的,又长又弯,眉尾稍稍下垂,透着说不出的娇媚,和她之前英气入鬓的长眉完全不同。
“你这人,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?”香茹不满地大声嚷嚷着,“我姐姐就是凌冬啊,这城里谁不知道!”
原来桃夭变成了凌冬,那香茹就是小红?
那自己是……
“君迁,你化缘化到哪里来了?有多少人给你布施?”一个年长的比丘匆匆而至,语气带着几分责备。
楚离茫然地看着手中多出的瓦钵:里面空空如也。
桃夭抿唇一笑,白皙的手指捏了块碎银子轻轻放进他的瓦钵中,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明日社戏,记得来。”
“姑娘等等!”老比丘拿过瓦钵,“出家人手不沾银钱,只求些吃食便好。”
“是小女子唐突了。”这话对老比丘说着,桃夭的眼睛却看着楚离,拈起碎银子,却放了颗糖。
她看着楚离又是一笑,转身和香茹混入人群,消失了。
老比丘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块糖,连瓦钵一起递给楚离,“你吃了吧。”
楚离不爱吃甜的东西,诸如蜜饯糖果之类的从来不占。
本想拒绝,但话没出口,那颗糖已经到了嘴里。
真甜哪,甜得他嘴角止不住地上翘。
这是君迁子的感觉,还是他自己的感觉?
亦或许是梦境放大了他的情感。
有那么一瞬间,楚离的精神恍惚了。
“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,吃块糖就高兴成这样!”老比丘笑骂道,看向楚离的眼神满是慈爱。
一句话点醒了楚离,对,他是在凌冬的梦里,这应当是她和君迁子初次见面时的情景,这份感觉也应当是君迁子的。
“师父,明天大庙祭祀,弟子也跟着去可以吗?”楚离低声问道。
老比丘奇怪道:“当然要去,有吃有喝为什么不去?闭着眼睛念经就行,你师父我可一个多月没吃过饱饭了!”
楚离愕然,忽而笑了,有这样的师父,才能养出君迁子那个有几分滑头的脾性。
大庙祭祀是这个城镇最热闹的盛会,许是神灵久不现身,相较于祭祀的意味,节日的喜庆热闹更多一点。
社戏的台子就打在大庙前头的空地上,隔着重重庙门都能清楚地听到锣鼓丝竹的声音,不多时,佛堂前的楚离坐不住了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轻轻唤了声。
老比丘闭着眼,像模像样敲着木鱼念着经文,没搭理他。
他向门槛偷偷挪动了两步,停下来,看看师父,再挪动两步,再回头看看,然后一脚迈过高高的门槛,轻快地远去了。
楚离挤在台前的人群中,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僧衣,用兜帽略微遮着脸。
人们都在热切地看着台上,期盼着凌冬的出场,没人注意他。
一阵美妙的笛声,伴着人们的欢呼声,桃夭出现在他的视线里。
她一出现,楚离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。